第372章 残帐风悲定军策(1/3)
肆虐整日的风雪终于缓缓收势,西天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下一缕薄薄的暮光,惨淡地铺展在无垠的雪原之上。十余里外的官道杀场,血水浸透的冻土渐渐凝寒,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绝境厮杀已然落幕,可漫天风雪里裹挟的杀伐戾气,却沉沉压在深州整片战场上空,久久不散。
永历帝一身征尘未洗,立在营前风雪里。身上的白绒披风落满雪沫与尘土,边角被刀锋割裂出数道细碎的裂口,原本规整的戎装甲胄歪斜松散,处处都是奔袭血战的痕迹。自十里绝地策马回营,他一路未发一言,面色沉冷如冰,眉宇间凝结的寒意浓得化不开,周身压抑的气场,让沿途往来的兵卒纷纷驻足垂首,无人敢抬头直视。
身后文武诸臣、亲卫将校紧随而行,整条队伍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今日这场伏击看似有惊无险、逆势翻盘,实则凶险到了极致。不过一瞬之差、一线之隔,便是君臣尽没、北伐大业尽数倾覆的结局。
越是靠近明军主营,战后惨烈破败的气息便越是浓重。
往日里规整肃穆、壁垒森严的大军营盘,此刻早已不复往日模样。外围的拒马被战马冲撞、兵刃劈砍得东倒西歪,大半断裂折损,彻底失去防御之用。营门的军旗残破撕裂,软软垂落杆头,再无往日烈烈迎风的威势。脚下冻土被马蹄、脚步、炮火反复碾轧,坑洼密布、泥泞混雪,遍地都是未及清理的断刃残甲、凝固血痕。
伤兵三三两两拄着兵器缓步挪动,压抑的呻吟此起彼伏,萦绕在营帐之间。往来奔走的士卒个个面带倦容,眼底藏着尚未散去的惊惧与疲惫。白日里石廷柱开城突围、八旗铁骑内外袭扰、忠州卫骤然内乱,三场恶战层层叠加、连环爆发,硬生生将这座围困深州数月的稳固大营,拖入一场猝不及防的惨烈血战。
永历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递给身旁亲兵,脚步沉稳,却带着一丝沉甸甸的滞重,一步步踏入营中,直趋中军大帐。一路行来,心底翻涌的怒火、后怕与悲凉层层交织,死死压在胸口,让他连呼吸都带着沉郁。
李来亨、宋献策二人紧紧随行在后,同样沉默无言。
二人皆是今日绝境血战的亲历者,亲眼目睹塔天宝重伤不屈、血战殉国,亲眼看见亲兵赵小栓舍身挡刃、以命护主,更亲眼见证同袍反戈、手足相残的荒唐惨烈。一桩桩、一幕幕,尽数落在眼底、刻在心头,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尤其是想起塔天宝浑身浴血、死守不退,最终惨死叛徒刀下的模样,二人胸中便堵闷难当,满心愤懑与悲戚,却无从排解。
掀开帐帘踏入中军大帐,帐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可这扑面的温热,却半点驱不散众人心底的寒凉。
永历没有落座,独自伫立在帅案之前,目光缓缓扫过帐内站立的文武将官。沉寂片刻,一道沉冷厚重的嗓音缓缓响起,压抑的怒火藏在平稳的语调之下,愈发威严慑人。
“李来亨。”
“末将在。”
李来亨跨步出列,躬身拱手,身姿挺拔如松,恭谨待命。
“即刻派人去传秦翼明过来。”
永历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朕要亲口问他,我军层层布防、步步锁围,刘体纯率领铁骑在外昼夜阻援,防线层层叠叠、密不透风,为何满达海还能悄无声息穿透封锁,潜至朕的必经之路设伏,悍然行弑君之举。另外,今日忠州卫内乱,谭文、谭弘、谭诣三兄弟究竟出了何等变故,一并查实,细细回禀。”
“末将遵旨。”
李来亨应声领命,转身快步出帐,即刻遣亲兵前去传召秦翼明。
中军大帐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炭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在帐中回荡,衬得整座营帐愈发凝滞紧绷。
永历微微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方才强行压下的心绪,此刻终于悄悄翻涌上来,席卷全身。
外人只看见他这位帝王临危不乱、处变不惊,于绝境之中稳住阵脚、逆势破局,却无人知晓,方才那一刻,他距离身死国灭,只差分毫。
他登基以来,颠沛流离、转战南北,数年浴血拼杀,步步艰难前行,方才稳住江南根基,挺进中原腹地,兵临北直隶,让光复河山的大业终于见到曙光。可他膝下太子尚且年幼,懵懂无知,全然不懂军国危难、家国重任。
若是今日他在十里雪原不幸殒命,北伐大军即刻群龙无首。各路明军派系林立、各自为战,本就人心不一、权责纷乱,届时必然四分五裂、军心溃散。满清残余势力定然趁势反扑、卷土重来,数年血战积攒的基业、万千将士拼来的战果,顷刻间便会崩塌殆尽、功亏一篑。
这一路北伐走来,大明军力看似节节胜利、声势浩大,内里的隐患与弊病,永历看得比谁都通透。
川陕旧部、荆襄劲旅、江南新军、山野义军,各路兵马来源繁杂、出身各异,虽共举复明大旗、同抗鞑虏铁骑,却各有统帅、各成体系,人心不齐、权责不明,隐隐有派系割裂之态。
这些积弊,他心里早已了然,只是连年战事紧迫,根本抽不出闲暇时间逐一梳理、慢慢整合整顿。他只能暂且包容各方势力、平衡诸将派系,只求先合力驱除鞑虏、收复中原河山,待大局既定,再徐徐规整军政、一统人心。
可今日谭氏兄弟临阵倒戈、同袍反叛、手足相残的惨烈内乱,狠狠给了他一记刺骨的警醒。
关外鞑虏铁骑凶猛、兵锋凛冽,纵然势大,终究是外患,尚可凭兵马、阵法、血战抵挡。真正致命的,从来都是潜藏腹心的隐患,是人心叵测的内祸。外患可挡,内蛀难防。
一念及此,震怒、悲凉、惋惜、后怕,万般情绪交织缠绕,死死堵在永历胸口。
他抬眼望向身侧伫立的文安之,这位一路追随自己北上、鞠躬尽瘁、从未懈怠的督师,又想起血染雪原、孤骨长眠的塔天宝,喉间微微发哽,声音低沉沙哑,藏不住满心沉痛。
“文督师。”
“臣在。”
文安之躬身应答,神色肃穆悲凉,眼底亦是一片怆然。
“塔天宝忠肝义胆、赤诚报国。”
永历眸光沉沉,眼底泛起一丝微红,语气愈发郑重恳切,“今日为护朕周全,他身陷重围,遭叛徒偷袭围杀,重伤血战至最后一刻,惨烈殉国。忠臣义士,不可埋没。你即刻草拟诏书,追封塔天宝为宜都侯,爵位世袭罔替,传世三世。其家中老小、宗族亲眷,尽数由朝廷全权抚恤,岁岁供给、终身优待。朕绝不让为国流血的忠良,寒了丹心、凉了热血。”
文安之闻言,心中激荡不已,郑重深深躬身一拜:“臣遵旨。陛下厚待英烈、体恤忠良,足以感佩三军、安抚人心。臣即刻草拟诏书、火速誊发,绝不延误分毫,以慰塔将军在天之灵。”
帐内诸将听闻此旨,皆是心头一热,原本沉郁的心境稍稍松动。
乱世浮沉、沙场喋血,将士们不惧战死、不畏伤残,最怕的便是身死无名、忠义空付。如今君王念及英烈、厚待忠臣、荫及家人,这般恩义,足以让万千浴血士卒甘愿效死、奋勇前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