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风雪半途起戈矛(1/4)
天色被厚重的云絮压得极低,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惨白,旷野积雪没过马踝,寒风吹卷雪粒,打在甲叶上簌簌作响,细碎却刺骨。深州城外十里官道,路面被厚雪抹平,原本崎岖的土路冻得坚硬如铁,放眼望去,四野空旷无遮,唯有连片的枯林与雪原,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沉。
文安之一身文臣棉袍,外罩玄色防风披风,肩头落满薄雪,立于官道正中静候圣驾。身侧,塔天宝亲率三百护卫列阵肃立,甲胄鲜明、刀柄握紧,周身萦绕着常年征战的凛冽煞气,目光警惕扫视四方雪原,不敢有丝毫松懈。
另一侧,谭诣领着三百亲卫静静列队。
这支队伍看着装束朴素,与寻常明军别无二致,士卒站姿挺拔、沉默肃然,看不出半分异常。唯有谭诣本人,神色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局促,眼神频频飘向远方雪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刀柄,看似恭谨候驾,心底早已暗流翻涌。
一路从川陕跋涉北来,三谭兄弟常年镇守边陲、血战蛮荒,远离中枢朝堂,从未近距离觐见帝王。此番得知永历御驾亲征、近在咫尺,谭诣本该满心赤诚、热切期盼,可此刻临近圣驾,他眼底没有半分欣喜,只剩紧绷的压抑与暗藏的阴鸷。
身侧部将邓希明更是垂首敛目,整张脸隐在盔缨阴影之下,不露喜怒,双手始终背在身后,指节死死攥紧,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暴起伤人。
二人这番细微异样,藏得极深。风雪遮眼、天寒地冻,众人皆凝神望向圣驾来路,无人留意身边异动。塔天宝素来坦荡磊落、性直刚正,只当是边陲武将初见天子,心生拘谨忐忑。
不多时,雪原尽头传来一阵轻缓的马蹄声。
马蹄声不似大军行进那般厚重嘈杂,反倒轻盈稀疏,穿透风雪,清晰传入众人耳中。文安之抬眸远眺,目光穿透漫天飞雪,望向官道尽头。
只见茫茫白雪之间,一抹明黄身影率先浮现。
永历帝策马而行,一身御用明黄棉甲,外罩素色白绒披风,身姿挺拔、气度沉稳。马速平缓从容,不见半分帝王骄矜,反倒带着亲赴沙场、与士卒同甘共苦的质朴。紧随其身的,仅有百余骑护卫,人人黑衣铁甲、腰挎长刀、背负火铳,阵型紧凑、气息凝练,却人数寥寥,单薄得让人心惊。
偌大御驾,竟无浩浩荡荡的仪仗、无层层叠叠的禁军,仅有百余名亲卫随行,孤零零行于雪原官道之上。
文安之眉头骤然一蹙,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惊疑与不安。
御驾亲征,安危为重。纵然前线战事吃紧、大军调度繁忙,也断然无帝王孤身脱离主力、仅带百余人独行险境的道理。深州城外尚且盘踞数万清军余部,旷野之间危机四伏、变数难测,这般轻身涉险,太过轻率、太过凶险。
他快步上前数步,立于道中躬身候驾,心头疑虑层层堆叠。
与此同时,身侧的谭诣神色彻底不自在起来。
方才的局促忐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紧张与贪婪。他喉结暗暗滚动,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道明黄身影,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炽热的野心与决绝。
邓希明微微侧首,余光扫过谭诣,二人目光悄然交汇,无需言语示意,彼此心意已然相通。
塔天宝依旧浑然不觉,见谭诣神色愈发僵硬,只当他是初见圣驾、心神紧张,便低声宽慰了一句:“不必拘谨,圣驾亲征,素来待臣下宽厚,坦然见驾便是。”
谭诣低头拱手,低声应诺,眼底杀意却愈发凛冽。
转瞬之间,永历帝策马行至近前,勒住马缰,骏马人立微调,稳稳停驻在风雪之中。百余亲卫即刻散开,以扇形之势护住御驾,人人目光锐利、扫视四方,戒备森严。为首护将一身黑甲,面容刚毅,正是李来亨。
文安之直起身,快步上前,语气带着难掩的担忧:“陛下,中军主力何在?您为何仅带百骑,孤身脱离大军前来此地?旷野无援、险境重重,太过凶险!”
永历抬手轻轻按住马缰,迎着漫天风雪,神色从容淡然,不见半分慌乱畏惧。他望着身前躬身的文安之,眼底满是赞许与温诚,缓缓开口,声音清亮沉稳,穿透呼啸寒风。
“督师辛苦了。”
一句慰劳开篇,不叙惊险、先论功绩,尽显帝王胸襟。
“自今年岭南兴师,你领军北上,一路栉风沐雨、血战不休。克赣州、定金陵、复徐州,一路收复河山、驱除鞑虏,直至兵临德州、围困深州,步步为营、屡建奇功,为我大明北伐铺平前路、立下不世汗马功劳。”
“如今北直隶境内,我四路大军分进合击、互为犄角,声势浩大、兵锋正盛。残余鞑虏各自为战、军心涣散,早已无力反扑、不敢肆意造次。朕便命秦良玉老将军坐镇中军大营,统筹调度、指挥主力大军稳步推进,无需朕坐守后方。”
他微微抬手,示意身侧李来亨一众亲卫,语气笃定、底气十足:“有李来亨这百余名久经血战的精锐亲卫护驾,足矣。朕不愿坐镇后方安逸坐等,只想亲赴前线,亲眼看看诸将士浴血拼杀、光复河山的模样,也好当面慰劳诸位有功将士。”
这番话说得坦诚真挚、情真意切。
不摆帝王架子、不找虚浮借口,句句体恤将士、心怀家国。文安之伫立风雪之中,听闻此言,心头疑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温热与感动。
乱世浮沉、山河破碎,君王不恋深宫安逸,甘愿亲赴沙场、以身涉险,与三军将士共担风雨、同守家国,这般圣明,足以让万千士卒拼死效命、誓死追随。
文安之心中激荡,正要躬身拱手,出言答谢圣恩、称颂圣明。
变故,就在这一瞬,毫无征兆、骤然爆发。
无人预警、无半分风声,死寂的风雪官道之上,陡然响起两道沉闷锋利的破肉之声!
“噗——!噗——!”
寒光骤闪,两道淬毒短匕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狠狠刺入塔天宝两侧腰肋空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