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之当即取笔铺纸,俯身于帅案之上,着手草拟追封诏书。帐内再度归于安静,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夹杂着炭火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不多时,帐外传来沉稳脚步声,亲兵掀帘入内,低声禀报:“启禀陛下,秦翼明将军求见。”

“传。”

永历沉声吩咐,语气依旧冷肃,未减半分威压。

话音落下,一道疲惫狼狈的身影掀帘而入。

秦翼明一身战甲破损不堪,甲叶残缺零落,满身血污尘土,鬓发凌乱枯槁,面色惨白憔悴。额角一道浅浅的刀伤尚未结痂,凝固的血色沾染肌肤,透着几分狰狞。他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浑身皆是连日血战、昼夜不眠的疲惫,显然是刚刚从城头防线撤下,滴水未进、片刻未歇,便匆匆赶来中军大帐。

入帐之后,他不敢抬头直视帝王目光,快步上前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声音沙哑干涩,满是愧疚与自责。

“臣秦翼明,参见陛下。今日臣主持深州围城防务,却因调度不周、防范有漏,致使满达海得以潜师偷袭、陛下身陷险境。更因军中内乱骤起,祸起萧墙,徒损将士、贻误战局。此番罪责,皆在臣身,臣甘愿领一切责罚,任凭陛下处置。”

永历静静看着跪地请罪的秦翼明,心绪复杂。

他心知今日乱象丛生、祸端连发,并非秦翼明懈怠渎职、疏于守御。战局崩坏、内乱突发、敌寇诡诈,层层变数叠加,非一人之力可全然抵挡。可御驾遇险、忠臣殒命、将士枉死,终究需要有人厘清始末、承担罪责,给三军将士一个交代,给殉国忠魂一个说法。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平稳却威严不减:“起身回话。朕不问你罪责,只问实情。”

“谢陛下。”

秦翼明缓缓起身,依旧垂首躬身,神色恭谨愧疚,不敢有半分松懈。

永历目光沉沉直视着他,句句紧扣要害,不绕分毫虚言:“你为主围城主将,全权掌控外围阻援、围城防务。朕问你,刘体纯铁骑在外层层阻截,重兵布防、昼夜巡守,满达海主力被死死牵制,为何他依旧能分兵突防,潜行至朕的必经之路设伏弑君?还有忠州卫三谭兄弟,素来随军征战、屡立战功,为何会骤然内乱、临阵反叛?你据实一一细说,不得遮掩、不得隐瞒。”

秦翼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稍稍平复纷乱的心绪,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地将今日战局始末娓娓道来,字字属实、毫无虚饰。

“回陛下,今日之事,绝非刘体纯将军阻敌不力。恰恰相反,刘体纯将军连日率军死战,寸步不退,将满达海麾下大半八旗主力死死拖在东线旷野,死死咬住敌军主力,使其根本无法抽调重兵西进。”

“满达海此番能够抵达十里官道伏击圣驾,并非主力突破我军防线,而是此人太过诡诈凶险。他提前拆分主力、化整为零,挑选数百精锐八旗轻骑,舍弃重甲、抛却辎重,尽数改为轻装潜行,分批次绕山穿林,避开我军明岗暗哨、层层壁垒,隐秘西进,最终在官道悄然集结、猝然发难,打了我军一个措手不及。”

说到此处,秦翼明面露苦涩,满心无奈:“鞑虏常年征战,最擅游击诡袭,又熟知北地山川地形。我军防线绵长、疆域辽阔,兵力有限、防大而兵薄,面面俱守,便面面皆虚,实在难以将所有隐秘小路尽数堵截封禁,这才让其钻了空子,酿成今日险局。”

永历静静听闻,微微颔首,眼底的怒意稍稍舒缓。

他心中已然明白,这不是前线将士失职懈怠,而是敌军战法刁钻、战局变数难测,再加之地形所限、兵力不足,终究难以做到万无一失、滴水不漏。

“那忠州卫内乱,又是何故?”

永历继续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冰冷的疑惑。

提及此事,秦翼明面色愈发沉重,语气里满是唏嘘与愤懑,缓缓道出这场手足相残、同袍反戈的惨烈变故。

“陛下,谭文将军素来沉稳忠直、恪尽职守,数年随军北伐,一心只为光复河山、驱除鞑虏,从未有过半分异心,是难得的忠勇良将。今日两军僵持、战局胶着,石廷柱率众开城突围,我军主力尽数上前堵截、死守阵线,忠州卫驻守侧翼防线,原本稳如磐石、毫无破绽。”

“谁料战局最烈、大营兵力最为吃紧的关键时刻,谭弘骤然背信弃义、悍然发难,于阵中突兀偷袭,亲手斩杀亲兄谭文!”

“事发太过突然,军中将士毫无防备、猝不及防。主将骤然战死,忠州卫瞬间群龙无首、军心大乱,阵型顷刻崩盘,整条侧翼防线彻底溃散。内乱骤起、人心惶惶,鞑虏骑兵又趁机冲杀、趁乱破防,内忧外患叠加,我军整条围城防线瞬间陷入大乱、节节被动。”

秦翼明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发颤,满是痛惜:“万幸牟胜将军临危不乱、挺身而出。大乱之时,他厉声喝止溃兵、强行收拢残部、稳住阵脚,更是当场率军反杀,诛杀叛逆谭弘,这才勉强稳住军心、守住侧翼防线,没有让内乱彻底拖垮全局、葬送整盘战局。”

“只是此番内乱,代价实在太过惨重。”

秦翼明深深叹息,眉宇间尽是沉痛:“今日围城大战、敌军突围、内部兵变三重恶战叠加,我军前后阵亡将士逾五千之多,伤者更是不计其数。忠州卫本是川陕百战精锐、沙场劲旅,经此一乱一战,精锐损耗殆尽,如今经牟胜将军收拢整编,剩余兵力不足千人,战力十不存一,再也不复往日雄姿。”

永历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一片寒凉。

五千将士,皆是抛家舍业、为国拼杀的忠勇儿郎,不曾战死沙场、不曾殒命敌寇,反倒死于同袍内乱、手足相残,这般无端枉死,最是让人痛心、最是让人惋惜。

秦翼明稍稍平复心绪,继续禀报道战后最终战局,语气带着几分悲壮与释然。

“所幸诸将各司其职、拼死力战,终究稳住了大局。今日战局崩坏、险象环生之际,戚家军将士顶住了最大的压力,死守正面防线,硬生生扛住了石廷柱的疯狂突围,死死咬住敌军主力,为后续援军抵达、战局翻盘争取了最宝贵的时机。”

“待到党守素将军率领铁骑骤然杀至,战场局势彻底逆转。鞑虏军心彻底溃散、战力崩盘,深州城内守军士气崩塌、无力再战。蔡士英见大势已去,当即开城反正、献城归降。石廷柱猝不及防、身陷乱军之中,无力回天,最终死于乱军厮杀。满清大将金维城力战不退、以身殉主,当场战死。”

“此番大战,我军终究全胜,一举攻克深州坚城,收编降兵四千余人,彻底拔除满清在真定府的核心据点,彻底打通了北上京师的必经通路。”

纵然是大胜大捷,帐内氛围依旧沉重压抑,无一人有半分喜色。

收复一城、收降数千,看似战果斐然,可五千忠魂长眠冻土、忠臣无故殉国、同袍自相残杀,这般惨胜,终究让人难以开怀、满心悲凉。

秦翼明说完战报,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困惑不解,沉声开口,亦是替帐内所有人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只是臣百思不得其解。谭诣、谭弘二人,世代戍边、身受国恩,追随樊一蘅大人镇守川陕、血战抗清多年,历经无数恶战、屡立战功,素来忠勇有度、从无异状。何以今日骤然反叛、弑兄投敌、甘为鞑虏鹰犬,行此叛国弑君、大逆不道的滔天恶行?臣实在想不通其中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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