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北风早已把整座帝都吹得透凉,接连数日的碎雪没完没了地落着。没有狂风卷地的汹汹声势,只是细密的雪沫裹着刺骨的寒温,轻飘飘洒落在琉璃瓦、青石街、残损的城垛之上,无声无息,却能渗进城墙砖缝,钻进人的衣甲肌理,冻得满城草木死寂、街巷萧瑟。

往年这个时节,京师纵然天寒,依旧是万方辐辏、车马如梭,八旗勋贵府邸灯火不绝,九门街市商旅往来,一派帝都繁华气象。可如今,一场无声的寒雪,彻底盖住了这座百年都城的最后一丝烟火气,只剩满目沉郁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城外数十里,便是大明四路北伐大军的连营。

短短旬日之间,明军步步紧逼、层层推进,扫清了京郊最后几处满清外围据点,兵锋已然抵至京郊五十里之内。遥遥望去,南方的天际线尽头,终日飘荡着连绵的狼烟,那是明军整军备战、修缮壁垒、囤积粮草的痕迹,无数黑红色军旗错落林立,在北风雪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把悬在京师头顶的寒刃,日夜垂落,逼得城内人心惶惶、昼夜难安。

自满达海兵败战死深州之后,满清在京南的野战主力彻底覆灭,再无一支像样的兵马敢出城列阵、抗衡明军。原本被清廷寄予厚望的锦州防线,依旧牢牢攥在明军陈邦彦手中,岿然不动、坚不可摧。济尔哈朗亲率大军连日猛攻,死伤无数、粮草耗尽,依旧没能撕开辽西半寸防线,反倒被死死牵制在关外苦寒之地,进退两难、自顾不暇,京师还抽调大军在多铎的带领下支援济尔哈朗。

关内无兵可用、关外救援无望,南北两路尽数崩盘,这座盘踞中原数年的大清帝都,终于彻底露出了大厦将倾的破败模样。

风雪中的北京城,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规整,从头到尾透着一股乱象与仓皇。

九门之内的大街小巷,不复往日车马井然、行人有序的景象。随处可见拖着箱笼、牵着妻儿、裹着厚重裘衣的旗人,他们不再顾及勋贵体面、八旗威仪,三三两两、成群结队,推着简陋的木车、驮着随身的细软,慌慌张张朝着北门方向挪动。人人面色惨白、步履匆匆,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恐惧与绝望。

早前战局尚且留有一丝余地的时候,大半旗人还心存侥幸,贪恋京师的府邸宅院、荣华富贵,迟迟不肯下定决心弃城北上、退守关外。他们总觉得帝都高墙坚不可摧、八旗底蕴尚在,多尔衮必有翻盘之策,总能守住这片中原根基。

可短短数十日,天翻地覆。

深州惨败、满达海殒命、京郊尽失、明军压境、锦州久攻不下、外援彻底断绝,一桩桩噩耗接连传入城内,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侥幸。没人再相信坚城可守、大势可回,再多的荣华富贵、府邸田产,在覆灭的兵锋面前,都是转瞬即逝的泡影。性命为重,其余皆虚。

于是连日来,城内迁徙北上的旗人愈发繁多,从最初的隐秘出逃,变成如今明目张胆的成群奔逃。整条北城大街,日日人声嘈杂、车马拥堵,风雪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发鬓,转瞬便融化成冰水,衬得仓皇逃难的人群愈发狼狈凄凉。

市井之间的乱象,更是触目惊心。

连年战事不断、粮草转运断绝,京师早已陷入物资匮乏的绝境。如今合围收紧、彻底内外隔绝,城中粮储一日少过一日,物价疯涨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昔日寻常的米面粮油,如今价比黄金,普通百姓、底层兵卒根本无力购买,城中饿殍渐出、饥寒交迫者随处可见。

为了死守孤城、拼凑战力,清廷早已不择手段。城内但凡尚且健壮的青壮,几乎无人能够幸免,要么被强行编入守城民壮,日夜登城守御、风雪不休;要么被抽调补充进汉军旗、绿营兵马,分批抽调出关,奔赴锦州前线,归入多铎、济尔哈朗麾下,去填那永远填不满的战损窟窿。

城里的人,要么在挨饿,要么在等死,要么被逼着奔赴前线送死。整座都城,早已沦为一座充斥着绝望、恐慌、混乱的囚笼,没有半分生机,只剩覆灭前夕的死寂与躁动。

紫禁城,武英殿偏阁。

殿内炉火虽旺,却暖不透满室的寒凉。精致的鎏金铜炉燃着名贵炭火,暖意融融,可落在殿中之人身上,依旧驱不散心底浸透的寒意。窗棂之外,碎雪纷飞、天色阴沉,昏暗的光影落进殿内,映得雕梁画栋的殿宇,多了几分暮年残败的颓色。

多尔衮一身玄色织金常服,未戴冠冕,露出其脑后的金钱鼠尾。连日熬守战局、思虑对策,让他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面色也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只是那双眼眸,依旧深邃冰冷,藏着经年累月的权谋与狠厉,看不出半分慌乱,仿佛城外的乱象、城内的崩塌,都无法撼动他半分心神。

以监国之尊,他独掌大清残余所有权柄,端坐案前,静静看着下方躬身肃立的三人——刚林、冯铨、冷僧机。

这三人是如今大清朝堂的肱骨,也是他眼下唯一能够依仗、调度的文臣班底。

殿中沉寂良久,无人敢率先开口。炭火噼啪轻响,窗外风雪簌簌,衬得这份压抑的沉默愈发厚重。

最终还是文臣之首的刚林率先躬身开口,语气低沉凝重,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

“监国,如今局势,已然危如累卵。明军四路近逼,京郊百里尽失,斥候回报,敌营前哨距我京师城墙已不足五十里,旦夕可至。城内人心彻底涣散,旗人纷纷北逃,百姓饥寒暴乱时有发生,青壮损耗殆尽,守军战力一日弱过一日。依臣之见,京师已然不可久守,再耗下去,只会徒增伤亡、坐以待毙。”

这话直白刺骨,没有半分粉饰,狠狠戳破了所有人刻意维系的虚妄安稳。

一旁的冯铨连忙紧随其后躬身附和,他虽是汉臣,却久居清廷高位,深谙眼下局势的凶险,语气恭敬又焦灼。

“刚大人所言句句属实。眼下城中粮价飞天,一石米银逾百两,底层军民无以果腹,军心民心尽数溃散。先前抽调的青壮、汉军、绿营,大半已奔赴关外,驰援济尔哈朗与多铎王爷。城内如今只剩残兵老弱、临时征召的幼丁,守城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根本无力抵挡明军合围强攻。”

两人接连直言弊局,句句都是绝境实情,殿内的压抑氛围愈发浓重。

唯有一旁的冷僧机,身为满洲近臣、多尔衮心腹,深知多尔衮的底线与执念,迟迟不肯言弃,上前半步沉声劝谏,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坚定。

“二位大人所言虽是实情,却未免太过悲观。京师乃是我大清百年基业、龙兴帝都,万万不可轻言舍弃!一旦帝都失守、又无法撤出关外,届时人心彻底崩塌,就再无立足之底气。如今唯一的转机,便在锦州。只要锦州可破、辽西通道打通,我京师人马才能撤出关外。眼下纵使万般艰难,也只能咬牙死守京师,同时倾尽余力,猛攻锦州,绝不能两头皆空、彻底覆灭!”

三人各执一词,观点迥异,却都道尽了眼下满清的绝境困局。

多尔衮静静听着三人争辩,全程面无表情,眼底情绪波澜不惊,既无恼怒,也无焦灼。待到三人尽数说完,他才缓缓抬眼,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了。”

轻飘飘两个字,压下了殿中所有的争辩与躁动,让刚林、冯铨二人到了嘴边的劝言,尽数卡在喉间,不敢再发一言。

冷僧机见状,知晓多尔衮心中已有定计,却依旧放心不下,再度躬身开口,道出了眼下最棘手的隐患。

“监国,臣还有一事急报。如今城中八旗人心大乱,大大小小的旗户、勋贵宗室,十有都在收拾细软、举家北迁,奔赴关外盛京。臣唯恐这般大规模迁徙,一来彻底涣散军心、动摇民心,二来大量抽调人手护送迁徙队伍,会进一步削弱城内本就薄弱的守城兵力。明军近在咫尺,随时可能突袭,兵力再分,城防怕是彻底撑不住。”

章节目录

附近章节
第371章 绝路逢生起义旌
第372章 残帐风悲定军策
第373章 四路锋烟困京师(1)
第374章 四路锋烟困京师(2)
第375章 寒雪压顶京欲崩
第376章 寒城稳守破内应(1)
第377章 寒城稳守破内应(2)
第378章 岁尽三围锁帝京
第379章 夜幕军帐慰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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