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碎雪依旧簌簌落着,把整片杀场盖得一片惨白,只是落地未几,便被汩汩涌出的热血烫化、浸染,一块块暗红血色在冻土雪层上蔓延铺开,触目惊心。风雪裹着兵刃交击的脆响、士卒濒死的嘶吼,在旷野里来回回荡,把这冬日午后的绝境凶险,衬得愈发刺骨寒凉。

方才谭诣、邓希明二人联手发难,三百叛兵裹挟百余名正红旗精锐,内外夹击、层层围堵,将塔天宝死死困在阵心。塔天宝腰腹两处贯穿重伤,利刃破开的创口深可见骨,体内气血不断奔涌外泄,猩红血水浸透了整件战甲,顺着甲叶缝隙源源不断滴落,在脚下积雪上积起一滩滩暗沉血渍。

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这身伤势早已绝无生机。

两处要害重创,脏腑受损、血脉崩裂,寻常人受此重伤,早已气绝倒地、再无动弹之力。可塔天宝凭着一身沙场悍性,凭着半生戍边报国的傲骨,硬生生拄刀挺立,死死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不肯后退半步、不肯屈膝分毫。

他麾下亲卫本就人数稀少,又全然仓促应战、毫无防备,从接战之初便落在绝对下风。三百叛兵轮番冲杀、层层碾压,夹杂着正红旗护军的精锐悍卒,招式狠辣、进退有度,每一轮冲击都带着必死杀伐之势。塔天宝的亲兵个个浴血死战,以命相搏,可兵力差距太过悬殊,短短片刻,便人人带伤、伤亡惨重,原本单薄的防线早已千疮百孔、支离破碎。

战局至此,早已无半分胜算。

可塔天宝依旧在打。

他视野早已被失血带来的眩晕层层模糊,耳边轰鸣阵阵,风雪、厮杀、呐喊尽数混成一片模糊杂音,四肢躯干渐渐冰凉僵硬,唯有胸中一口忠义气劲悬着,支撑着他不曾轰然倒地。每当叛兵冲至近前,他便咬牙凝力,挥刀格挡劈砍,动作早已不复往日凌厉,却依旧招招拼命、死守不退。

他不求翻盘破局,不求侥幸活命,只求多撑片刻、多挡一轮,给御驾那边多争取一丝喘息之机,给身后的文安之、永历帝多留一线安稳生机。

谭诣立在包围圈外,冷眼盯着这位苦苦支撑的同袍旧将,眼底没有半分惺惺相惜,只剩冰冷漠然与极致功利。他深知塔天宝的悍勇,也敬佩这份宁死不屈的忠烈,可乱世浮沉、趋利避害,在他心中,王爵封赏、世代富贵,远比君臣情义、家国气节来得实在。

“已是油尽灯枯,何必再硬撑。”

谭诣低声冷语,抬手对着阵中再度示意。

邓希明即刻会意,不再与残兵缠斗,亲自挑选十余名精锐死士,舍弃外围纠缠的亲兵,尽数朝着塔天宝一人合围而去。刀枪并举、招招锁死要害,没有花哨招式,全然是最干脆、最狠绝的围杀打法。

一盏茶的功夫,转瞬即过。

这短短片刻,对旁人而言不过转瞬即逝,可对塔天宝来说,却像熬过整整一世的酷刑。

身体的痛感早已渐渐麻木,温热的血液不断流失,体温飞速消散,浑身力气被一点点抽干,握着刀柄的手掌不住颤抖,指节泛白、力道尽失。他拼尽最后余力劈退两名扑来的叛兵,长刀劈空的瞬间,身躯猛地一晃,眼前彻底漆黑一片。

下一瞬,数柄长刀同时刺入他的胸腹、后背。

数道沉闷的破肉声同时响起,利刃贯体、彻底击穿肌理筋骨。

塔天宝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握着长刀的双手彻底脱力,冰冷的兵器哐当落地,砸在积雪之上,发出一声沉闷刺耳的脆响。他头颅缓缓低垂,视线扫过满地倒下的亲兵尸身,扫过远处风雪中屹立的御驾旗帜,眼底最后一丝光亮缓缓熄灭。

这位闯军出身,悍勇无双的大明战将,终究是撑不住了。

血战至死,以身殉国。

风雪掠过他僵立的身躯,带起一片猩红血雾,片刻后,他魁梧的身躯重重向前扑倒,砸在浸染血色的雪原之上,再无动静。

围杀已久的叛兵,终于彻底攻破了这道最后的血肉防线。

不远处的御驾阵中,永历静静看着这一幕落幕。

他身居马背,一身戎装挺拔从容,历经无数沙场凶险、见过无数将士殉国,早已练就沉稳心性,可此刻亲眼看着忠勇将领身陷埋伏、被同袍背叛、血战殉国,心底依旧翻涌着难以抑制的酸涩与悲痛。

没有惊天动地的哀嚎,没有失态痛哭,两行清泪无声从他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衣襟之上,转瞬便被凛冽寒风冻成细碎冰珠。

乱世征战,君王御驾亲征,最痛莫过于此。明知将士为国赴死、舍身护主,自己却身陷绝境、无力驰援,只能眼睁睁看着忠良殒命、热血空洒。

身侧不远处,李来亨正统领百余亲卫,死死结阵抵挡满达海的八旗铁骑。

他这一生征战南北、屡经恶战,心性沉稳如铁、喜怒不形于色,临阵素来冷静克制、稳扎稳打,哪怕面对数倍于己的骑兵、身陷绝境危局,也不曾有半分慌乱。他麾下亲卫皆是层层筛选、久经沙场的精锐,人人配备火铳、手掷榴弹,步阵紧凑、攻防有序,专克骑兵冲锋之势。

满达海的两百八旗铁骑,皆是关外百战精锐,骑术精湛、马刀凶悍,借着战马冲势反复碾压冲锋,攻势一波猛过一波。可每一次铁骑冲至阵前,都会被明军密集的火铳齐射、榴弹轰炸逼退。

硝烟炸开、风雪激荡,铁骑冲锋的声势虽盛,却始终冲不破这百余步卒结成的死守方阵。

明军将士人人心知身处绝境、退无可退,身后便是帝王、便是家国,人人抱着必死之心拼命死战。火铳打完便抽刀近战,兵刃折断便徒手搏杀,哪怕被战马冲撞、被马刀劈砍,也绝不后退半步,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死死扛住了八旗铁骑的轮番猛攻。

满达海心头早已焦躁难耐。

他自持骑兵精锐、战力碾压,本以为转瞬之间便可踏平这百余明军、生擒永历帝,却没想到打了这么久,始终被死死牵制、寸步难进。对方兵力单薄、身陷合围,却凭着犀利火器、必死军心,硬生生稳住战局、僵持不下。

就在他准备再度重整铁骑、全力冲锋之际,阵侧传来亲兵低声禀报,语气带着几分犹疑惶恐。

“将军,塔天宝塔将军战死,他带来的人也快拼完了。”

短短一语,传入李来亨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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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三山血战护锦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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