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虎那八千人打散分到五个营里的时候,军营里热闹得跟赶集一样。北疆兵跟云州兵面对面站着,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谁看谁都不顺眼。北疆兵嫌云州兵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云州兵嫌北疆兵板着脸跟谁欠了他们钱似的。头三天光是互相瞪眼瞪出来的摩擦就闹了七八回,周远山每天从东营走到西营,嗓子都喊哑了。

秦昊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扭头问王语嫣:你说这些人多久能捏到一块儿去?

王语嫣手里攥着一卷新写的整编方案,听了这话低头想了想:侯爷给语嫣半个月,半个月之后您再来校场看看。

秦昊拍了拍她肩膀,你说了算。

王语嫣说半个月就是半个月。第二天天没亮她就到了校场,把五个营的教头全召集到一块儿开了个短会。那些教头有的是北疆老兵,有的是韩虎那边的旧校尉,一开始互相还端着架子,王语嫣也不跟他们着急,挨个把每个人的武艺路数点了一遍,哪个人的下盘不稳、哪个人出剑的时候肩膀会先动、哪个人轻功落地的时候脚尖方向偏了半寸,说得清清楚楚。几个教头被她盯着看了几眼就浑身不自在,好像自己练了十几年的那点东西在她面前跟没穿衣裳似的。

王姑娘,你……你咋看出来的?一个北疆教头挠着后脑勺,一脸见鬼的表情。

王语嫣笑了笑没接话,转头把当天的操练计划发了下去,一人一份,每个人的训练内容都不一样。一个东头营的校尉翻了两页纸,越翻越心惊——纸上写的那些弱点全是他练武这么多年自己知道但改不掉的毛病。他抬头看了王语嫣一眼,王语嫣正在跟另一个教头说话,侧脸在晨光里头清清淡淡的,跟个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他默默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当天回去练功练到半夜。

秦昊第三天去校场转了一圈,发现气氛已经不一样了。五个营各自操练各自的,北疆兵和云州兵混在一块儿对练,虽然动作还生疏但已经没人瞪眼了。王语嫣站在高处看了一圈,偶尔下来走到某个人旁边低声说一句什么,那个人立刻就改了姿势。秦昊远远看着,王语嫣专注做事的时候眉眼舒展着,跟那天夜里坐在他腿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傍晚回了帅帐,秦昊坐在案前翻柳如烟递上来的各县动向。王语嫣端了盏茶进来搁在他手边,然后自己绕到案桌另一侧翻开她的笔记本继续写第二天的操练计划。写了半页忽然停笔抬起头,秦昊正在看她,两人视线撞上了。王语嫣没躲,手里的笔攥紧了半秒才松开:侯爷看什么呢。

看你厉害。秦昊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那帮教头个个都是倔驴,你三天就能让他们服服帖帖。

王语嫣耳朵尖红了一小片,低下头接着写她的计划:是侯爷召的人好,语嫣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不过是想让侯爷省点心。她声音越说越小,笔尖在纸页上划了一道轻痕。

秦昊把茶杯放下,隔着案桌伸手握住了她那只拿笔的手。王语嫣的指尖凉凉的,被他攥进掌心里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笔从指间滑落滚到桌面上。她抬起头来,眼睫垂着没看他,但呼吸变重了。秦昊把她从案桌对面拉过来,她顺着那股力道绕过桌角走到他跟前,水蓝裙摆蹭过桌沿的时候带翻了一卷地图,哗啦啦铺了半张桌子。王语嫣被他捞进怀里坐下来的时候指尖按着他前襟,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又急又密。

侯爷……她低低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秦昊一只手托着她腰侧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另一只手把桌上摊开的地图拂到一边。王语嫣靠在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语嫣明天还要去校场盯操练,侯爷别闹太晚。

秦昊低头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整个人缩了一下,耳根到脖颈全红透了。窗外的月光从帐缝里漏进来铺了半榻,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那侯爷得答应语嫣,天亮之前放语嫣回去……

秦昊嗯了一声,掌心贴着她后腰往上一托,王语嫣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呼吸碎成了好几截。烛火晃了一下,案桌上那卷没写满的计划纸被碰落到地上,纸页翻过去露出背面一行小字——语嫣愿替公子守这一方天地,此生不渝。月光底下那行字蜷在纸角上安安静静的,跟写它的人一样。

第二天王语嫣还是天没亮就醒了,轻手轻脚从他怀里挣出来的时候秦昊睁了眼。她正坐在榻沿上整理揉皱的裙摆,头发披散着还没束起来,看见他醒了动作顿了一下:吵到侯爷了?

秦昊伸手拽住她腕子把她拉回来,王语嫣没防备被他带得歪在榻上,脸贴着他胸口,声音又急又小:侯爷松手,校场那边……

再躺一炷香。

王语嫣挣了两下没挣开,认命似的趴在他胸口不动了。过了好半天闷着声说了句:那语嫣就躺一炷香。

结果一炷香变成了半个时辰。她去校场的时候头发是重新束过的,但颈侧那枚红印子被领口遮了大半,岳灵珊远远看见她走过来,眼睛尖得跟鹰一样:师叔,你脖子上……

王语嫣面不改色:蚊子叮的。

岳灵珊憋着笑没戳破,凑到她耳边嘀咕了一句:那蚊子可真大,叮的印子跟侯爷的手指头一样宽。说完没等王语嫣抬手打她就跑了,绕着一营的队列蹦蹦跳跳地跑远了,笑声洒了一路。

半个月整编期过半的时候,五个营的散兵游勇已经看不出原来那副样子了。王语嫣每天隔几个营转一圈,看一眼就能点出问题,教头们见了她都主动迎上去,有时候还排队等着让她指点两招。北疆兵和云州兵对练的时候已经能打出配合来,一个退一个上,进退有度,跟半个月前那副互瞪眼的局面天差地别。秦昊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心里头踏实了。周远山在旁边捋着胡子说:侯爷,这王姑娘真神了,老夫带了半辈子兵没见过这么会教人的。

秦昊笑了笑:她是神了。

周远山看了他一眼没接着往下说,但那眼神里头的意思秦昊懂——老将这话是在替冷凝霜担心。秦昊也不解释,有些事用不着跟外人说明白。

整编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韩虎原先占的那三个县陆续派人来了。第一个来的是北边那个县的县丞,快马加鞭赶到雪魂关城门口的时候一身灰扑扑的,见了守城的兵就说劳烦通传镇北侯,北安县愿归侯爷统辖。秦昊让人把他请进议事堂,那县丞跪在地上把官印举过头顶,手还有点抖。秦昊没让他跪太久,接过官印之后问了两句北安县的民情,县丞磕磕巴巴答了,秦昊点点头说:县里的民政还是你管,税赋按北疆规矩来,该交的交该免的免。县丞愣了半天,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二个县是西边的平阳县,来的人多了些,不光带了县印还带了当地几个大户的联名信,信上写得恭恭敬敬,说愿效忠镇北侯,永世不叛。秦昊把信翻了两遍递给柳如烟存档,又让人安排平阳县来的人在雪魂关住了一晚上,第二天让王语嫣带着他们去校场转了一圈。那几个人亲眼看见八千降兵在北疆校场上操练得跟铁桶一样,回去之后传话传得比什么都快——镇北侯不光能打,还会带兵,把韩虎那八千人整得服服帖帖的。

第三个县最晚,是南边的临川县。临川县的县令是个老油条,先派了两拨人来打听风声,确认北安县和平阳县都没出事之后才亲自带着官印来投。他见了秦昊先哭了一场,说自己是被韩虎逼着跟北疆作对的,一家老小都在韩虎手里捏着。秦昊听完没拆穿他,柳如烟早就查过底了,这县令跟韩虎的关系好得很,现在韩虎倒了才转舵。但面子上过得去就行,秦昊照样收了官印放了话:过去的我不追究,往后跟着我老老实实办事。临川县令点头哈腰地走了,出门的时候后背湿了一片。

三个县归附的消息传回云州城那天,刺史坐在府衙里写了一封密信连夜送向京城。信上的措辞比上次还要急:秦昊得云州三县,整编降卒八千,势力日盛,非臣所能制。恳请朝廷速派能臣镇之。送信的人刚出城门就被柳如烟的人拦了,密信抄了一份送回雪魂关,原件照旧往京城发。

秦昊看完柳如烟递上来的密信副本,放在桌上没说什么。苏媚儿在旁边拨算盘珠子,瞅了一眼信上的内容嗤笑出声:这刺史大人真有意思,一边跪着喊侯爷饶命,一边往京城告状。

让他告。秦昊把信折起来收进柜子里,告得越急越说明他没辙了。

苏媚儿把算盘一推,站起来走到秦昊身后替他捏肩膀,一边捏一边凑到他耳边说:侯爷,云州三县的商路我派人跑了一趟,北安那头的丝绸铺子货源干净,平阳的铁器能往北边卖,临川的药材走西域商道能翻两番的利。侯爷要不要今晚听我仔细报报?

秦昊侧头看她,苏媚儿的眼睛弯弯的,里头装着明晃晃的笑。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背后带到前面来,苏媚儿顺势坐到他腿上,两只手环着他脖子:侯爷要是不想听账本,咱们干点别的也行。

章节目录

附近章节
第67章 南望一州,图谋扩张
第68章 韩虎有礼,酒中有刀
第69章 南征首战,踏破韩营
第70章 召唤王语嫣,武学指路
第71章 整编新军,三县归附
第72章 朝廷惊动,暗潮再涌
第73章 三路并进,连下四县
第74章 兵临城下,刺史请降
第75章 云州整编,西线采买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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