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年,二月十七。

辽东的寒意依旧刺骨,旷野之上残雪未消,冻土硬如磐石,呼啸北风卷着雪粒扫过盛京城头,把残破的旗幡吹得猎猎作响,也吹得整座孤城浸透在死寂的绝望之中。

盛京,这座满清世代龙兴的根本重地,至此已经被大明、朝鲜联军围困整整两旬。

贺珍亲率明军西北精锐,陈奇策统领东江镇善战部卒,再加上尽数披甲参战的朝鲜辅军,三方兵力层层排布、壁垒森严,把盛京内外堵得水泄不通。城外连营百里、烽火相连,大小隘口尽数被锁死,远近斥候层层布防,别说整支大军突围,就连单人匹马携信出城,都难如登天。

围城日久,攻守态势却陷入了微妙的僵持。

盛京是满清经营百年的老巢,城垣厚重、格局规整,比起锦州、杏山、松山诸堡,防御体系完备数倍。城内屋舍密集、街巷纵横,可守点位极多,绝非仓促修筑的边城要塞可比。叶克舒坐镇城中死守,凭借坚城地利、完备布防,硬生生扛住了联军一波又一波的强攻血战。

贺珍麾下将士悍勇善战,攻坚破城乃是所长,可面对这种百年坚城、死守顽敌,一味强攻只会徒增伤亡。连日血战下来,明军虽步步压缩外围防线、清缴城外据点,却始终没能一举破城,彻底终结战局。

城内战局胶着,城外谋划已然悄然成型。贺珍心里看得透彻,叶克舒之所以能死守至今、军心未崩,靠的从来不是城内粮草充足、兵力强盛,而是心底尚存的一线念想。

他在等援军,等最后一丝翻盘的希望落地。

自围城那日起,盛京将军叶克舒便从未放弃求援。他笃定,辽东存亡关乎满清根基,锦州多铎、济尔哈朗的主力残部,哪怕内讧决裂、自顾不暇,终究会念及根本、回师救援;更远处的黑龙江、宁古塔驻防八旗,乃是关外最后的留守兵力,定然会倾巢而出、星夜驰援,解盛京之围。

只要援军抵达,内外夹击之下,围城联军便可不攻自破,盛京危局自解。

这份渺茫的期盼,成了叶克舒死守孤城的唯一底气,也成了城内残余八旗将士、征调民夫硬撑下去的唯一支柱。哪怕粮草日渐消耗、伤兵日日增多、城防步步残破,众人依旧咬牙死战,不肯归降、不肯溃散。

既然敌军尚有念想、不肯崩盘,那便彻底斩断念想、绝其后路。

贺珍立于城外高筑的敌楼之上,远眺盛京巍峨却死气沉沉的城墙,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栏杆上,转头看向身侧的陈奇策,语气沉稳笃定,没有半分急躁:“叶克舒现在死守不退,不是他有多能打,是他心里有盼头。”

“他在等锦州辽西主力回援,等黑龙江、宁古塔的关外驻军来救。只要这两处援兵的念想不灭,城内军心就崩不了,我们再强攻,也只是拿将士性命填城墙。”

陈奇策常年游走辽东近海、深耕关外战局,对满清关外布防、山川地形、部族态势了如指掌,闻言立刻颔首附和:“大帅看得通透。”

“盛京是满清如今仅剩的中枢,可赫图阿拉才是他们的根。努尔哈赤起兵于此、建国于此,这座小城虽无盛京宏大,却是八旗人心底的龙兴祖地、气运根基。至于宁古塔、黑龙江一线,更是他们关外最后的退路据点、部族聚集地。”

“只要我们分兵扫平这两处,一来断尽叶克舒所有外援念想,二来捣毁其祖地、击溃其军心,三来彻底肃清辽东残余势力。届时盛京就是真正的孤城死城,无需我军强攻,城内人心自溃、不战而降。”

二人目光交汇,瞬间敲定破局上策。与其在坚城之下徒耗兵力、僵持死磕,不如釜底抽薪、扫尽外围、断根破胆。

当即,贺珍遣快马信使星夜奔赴锦州前线,联络坐镇辽西的三路明军主将——陈邦彦、李化鲸、王兴,互通战局、合谋定计。

锦州城外,明军主营灯火通明、将星云集。

彼时王兴稳守锦州坚城、牢牢锁死辽西咽喉,陈邦彦坐镇中路统筹攻防、调度军务,李化鲸统领机动精锐、随时待命驰援。三人接到贺珍的合围策谋、分兵破局之计,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当即议定分兵作战方略。

李化鲸主动请缨,领受主攻重任。

此人用兵素来迅猛果决、擅长长途奔袭,最适合此番远袭祖地、肃清关外残据点的战事。明军当即调拨一部精锐步骑,搭配整编整训完毕的朝鲜主攻兵马,尽数交由李化鲸统领,即刻拔营启程,悄然奔袭赫图阿拉。

大军连夜开拔,舍弃官道大路,专走山野小径、荒僻古道,趁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向东穿插,全程偃旗息鼓、不露行踪,只为打敌军一个猝不及防、连根拔除。

而盛京城内,叶克舒依旧沉浸在遥遥无期的等待之中,对这场直指满清根基的灭顶之灾,全然一无所知。

连日来,他早已身心俱疲、疲惫不堪,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每日天未破晓,便披甲登城、巡阅防线,亲自调度兵马、修补城防、安置伤兵。

为死守孤城、撑到援军抵达,叶克舒早已倾尽城内所有余力、用尽一切手段。他严令全城军户尽数登城值守、分段驻防、死守城垛,又强行征调城内青壮百姓,分工协防,或搬运砖石、修缮残墙,或运送粮草、救治伤员,或值守街巷、巡查奸细,全城上下无一闲人、无一余力。

汉军正蓝旗佐领张朝璘,乃是昔日广宁旧辽将出身,熟悉辽东战事、深谙守城之道,此番被叶克舒委以重任,分管南城全线防务。他昼夜驻守城头、不敢离岗,连日鏖战下来,甲胄沾满血污尘土,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憔悴不堪,却依旧咬牙撑持。

暮色垂落、寒风渐烈,张朝璘巡完一段残破城墙,快步登上城楼,走到凭栏远眺的叶克舒身侧,低声拱手禀报,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将军,今日又耗损青壮三百余人,八旗甲兵折损四十七人,伤者过百。城头垛口塌了三处,粮草存量也愈发紧张,再这般耗下去,城内人力物力,怕是撑不住太久了。”

叶克舒身形微微一僵,面上掠过一抹沉郁疲惫,却依旧强压心绪、稳住底气,缓缓开口:“我知道难,可再难也得撑。”

“锦州方向多铎、济尔哈朗两部,虽内讧分裂、军心涣散,终究是关外主力,只要他们抽身回援,便可解我盛京之围。黑龙江、宁古塔驻防兵马,皆是久经边战的老兵,距离我城最近,日夜兼程之下,旬日之内必至。”

他转头看向张朝璘,语气带着自我宽慰,也带着安抚麾下将士的坚定:“只要援军一到,内外夹击,围城敌军必溃。现在死守多一日,便多一分翻盘希望,万万不可轻言放弃、涣散军心。”

张朝璘闻言,心中苦笑,却不敢直言反驳。

他混迹辽东军伍数十年,见惯战局起落、人心冷暖,远比叶克舒看得清楚。辽西两大主将决裂、军心尽散、各自保命,早已没有驰援余力;关外苦寒之地、兵力本就空虚,又常年被抽调入关补防,剩下的老弱残兵,自保尚且艰难,何来驰援之力?

可身为麾下将领,他只能遵令死守、随主死战,不敢动摇主将心志、扰乱全城军心。只能压下心底疑虑,拱手领命:“末将明白,定死守防线、绝不后退半步,静待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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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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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辽东风崩将相争(2)
第386章 燕城围久变局生(1)
第387章 燕城围久变局生(2)
第388章 残辽王气一朝空
第389章 辽西残虏尽崩离
第390章 春临燕甸王师盛
第391章 献俘燕门定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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