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年,二月十二。

距大明北伐大军合围北平,已然整整一月。

这三十余日的日夜鏖战,足以磨尽寻常军队的锐气,足以拖垮一座寻常城池的攻防底气。可北平不一样,这座自元代起便为帝都、历经百年修缮的北方坚城,砖石城墙厚重巍峨,夯土基底夯实千年,哪怕日日经受炮火狂轰、铳弹覆盖、云梯强攻,依旧死死伫立在燕赵大地之上,未曾彻底陷落。

城外的风雪早已停歇,凛冽寒冬渐渐褪去,初春的料峭寒风掠过旷野,吹得城头残破的旗幡簌簌发抖。放眼望去,整段北平城墙早已没了往日巍峨规整的模样,满目疮痍、坑洼遍布。

无数炮弹轰击留下的凹坑密密麻麻爬满墙面,深浅交错的裂痕纵横蔓延,多处垛口整体坍塌、敌楼碎裂倾颓,外墙砖石成片脱落、裸露斑驳,不少地段的城墙被轰去大半厚度,摇摇欲坠、岌岌可危。可即便残破至此,这座北方第一坚城的骨架依旧未塌,根基依旧稳固,始终牢牢攥在满清守军手中,硬生生扛住了明军一月不休的雷霆攻势。

一月围城,从头至尾都是极致惨烈的胶着拉锯,没有半点花哨章法,纯粹是人命堆出来的攻防、血肉磨出来的僵持。

北平四面城墙,每一段垛口、每一处塌陷缺口,都反复易手过不知多少次。明军不搞歇战休整,依照轮营制度,三营交替、昼夜不停,炮队轰完、铳兵压制,铳兵撤下、攀城死士续上,一波力道未尽、一波杀势又起,压根不给城内敌军半点修补喘气的空隙。

城上的清军同样被逼到绝境,再无退路可言。多尔衮早在围城第三日便下了死令,全城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尽数登城,八旗兵压阵、汉兵填线、民夫补位,但凡后退一步、懈怠一瞬,当场阵斩,无需上报。

没人敢逃,也没人能逃。城墙上刀兵林立、军法严苛,城下更是围得水泄不通,逃无可逃。无数青壮百姓原本只是寻常农人、市井小贩,从未握过兵刃,此刻被逼着拿起石块、长矛、断刃,顶着明军漫天炮火,硬生生堵在残破的城墙上,用身躯填补防线的每一处破绽。

日夜不休的血战,把整座北平城墙彻底泡透了。砖石缝隙里积满干结的暗红血痂,新流出的热血顺着墙缝蜿蜒而下,和融化的雪水、炮炸灰土搅在一起,在墙根下积成一滩滩黏腻的红泥。风一吹,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硝烟、焦糊味,十里旷野都能闻得真切。

每日天刚蒙蒙亮,明军的炮火便准时响起。

数十门红衣大炮列阵城外,炮口稳稳压住城墙中段,轰然轰鸣震得大地震颤。一颗颗铁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早已残破的墙面上,碎石青砖炸裂飞溅,漫天碎屑裹挟着残肢断体四散纷飞。

炮火过后,便是漫天火铳齐射。

数千鸟铳、鲁密铳次第开火,密密麻麻的铅弹覆上城头,打得清军士卒根本抬不起头,只能死死贴在垛口后方,任凭身边同伴接连中弹倒地,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

压制到位的瞬间,明军攀城队立刻出动。

精锐死士背着盾牌、腰挎短刃、手抓云梯,踩着冻土飞速冲锋,沉重的云梯狠狠扣在城墙外壁,挂钩死死锁住砖石,士卒们手脚并用、迅猛攀援,个个只求抢先一步登城,杀进内城、破敌立功。

城上的清军便滚下沸油、抛掷火罐、砸落滚石,拼尽一切手段阻击。滚烫的热油泼在云梯上,瞬间腾起熊熊烈火,顺着木架疯狂蔓延,攀援的明军士卒身上战甲起火、衣衫灼烧,疼得嘶吼不止,却依旧死死攥紧云梯不肯松手,甚至冒着烈火继续向上攀爬,只求登城杀敌。

侥幸冲上城头的士卒,立马陷入最原始、最残酷的贴身肉搏。

城头空间狭窄逼仄,根本腾不开大阵,兵刃长短毫无优势,全是近身厮打、以命换命。明军士卒举盾抵住清军长刀,短刃顺着对方甲缝猛刺;清军士卒则拼死缠斗,伸手死死箍住明军脖颈、撕扯战甲、近身搏杀,哪怕身受重伤,也要拽着对手一同坠下城墙,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每一次登城,都是满地尸骸;每一波拉锯,都是遍地血泊。

白日尚且如此惨烈,夜晚的厮杀更显阴森残酷。

夜色笼罩旷野之后,明军不再动用重炮轰击,以免误伤攀城小队,转而以夜袭小队轮番扰城、潜行攻坚。数百精锐轻甲衔枚疾走,借着夜色掩护摸到城墙脚下,悄无声息架起云梯,无声攀援,只求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城上清军早已被日夜攻防磨得身心俱疲,夜间值守士卒大多精神恍惚、疲惫不堪,往往察觉之时,明军已然登上城头,短兵相接的厮杀瞬间爆发。

黑夜之中,看不清阵型排布,分不清敌我大势,只有兵刃碰撞的脆响、骨骼断裂的闷声、濒死之人的低沉喘息与嘶吼。城头火把摇曳不定,火光忽明忽暗,映得一张张满脸血污、神情狰狞的面孔愈发可怖。

一夜厮杀落幕,天光大亮,城头垛口之间必定堆满层层叠叠的尸体,有的穿着明军赤色战袄,有的披着清军黑甲,纵横交错、堆叠狼藉。守军趁着明军暂缓攻势的间隙,一边拖拽尸体、清理城头,一边顶着风险修补残墙,搬砖填土、加固裂痕,哪怕明知是徒劳,也只能咬牙死撑。

三十余日,日日如此、夜夜这般。

寻常军队经此无休止的流血消耗,早就军心崩塌、弃阵溃逃,可大明北伐军不一样。这支军队从江南血战一路打至北疆,历经无数恶仗硬仗,早已淬炼出铁一般的军心、钢一般的韧劲。

越是苦战,越是沉稳;越是胶着,越是昂扬。

无人敢懈怠,无人敢松劲。明军日夜轮攻、不休不歇,炮火轮番轰炸、兵马梯次冲锋、铳兵持续压制,不给城内敌军半点休整修补的机会;城内清军背水死守、顽抗到底,征调全城青壮登城堵漏、日夜修补残墙,以血肉之躯填补防线破绽,硬生生撑过了三十多个日夜的炼狱攻防。

很多人都以为,如此高强度的连续鏖战,明军定然师老兵疲、锐气耗尽,迟早会无力续攻、主动撤围。可事实恰恰相反。

此刻的大明北伐诸军,非但没有疲态颓势,反倒越打越稳、越杀越烈,全军战意昂扬、士气鼎盛,较之围城之初,反倒多了几分沉稳老练、百战精锐的底气。

日日血战淬炼了士卒的胆气,次次攻坚打磨了军队的战法。从最初炮火轰鸣、乱阵冲锋的强攻,到如今步步为营、层层蚕食、精准破防的稳攻,明军的攻城节奏愈发成熟,将士的厮杀本领愈发强悍。人人心里都清楚,北平已是孤城一座、残虏末路,只差最后一阵猛攻、最后一次蓄力,便能彻底踏破坚城、终结乱世。

城头依旧日日厮杀、夜夜攻防,炮声从未真正断绝,厮杀呐喊时常回荡在燕城上空。可所有人都能隐约察觉,北平城内的那股死守底气,正在一点点耗尽、一丝丝崩塌。

回望一月之前,围城大战打响的首日。

彼时多尔衮眼见明军炮火滔天、合围锁城、大势汹汹,心底惊惧交加,慌乱之下听从刚林的谏言,抱着拖延战局、苟延残喘的心思,派遣刚林作为议和使臣,出城奔赴明军南郊主营,妄图以谈判为名,暂缓明军雷霆攻势,为城内修补防务、征调民力、囤积粮草争取喘息时机。

那日的南郊高台,天光凛冽、军阵森严。

章节目录

附近章节
第382章 鼎定山河破燕城
第383章 炮火千重破燕垣
第384章 辽东风崩将相争(1)
第385章 辽东风崩将相争(2)
第386章 燕城围久变局生(1)
第387章 燕城围久变局生(2)
第388章 残辽王气一朝空
第389章 辽西残虏尽崩离
第390章 春临燕甸王师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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