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妩从兖州带回来的那张纸条在秦昊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纸条是从赵铭别院后巷一间废弃茶室的墙缝里掏出来的,叠成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团,塞在砖缝深处。纸面已经泛黄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上面的符号还清清楚楚——一个弯曲的弧线从底部往上盘旋了三圈,末端分叉成两道细线,跟断脊山脉那座祭坛底座上刻的魔域文字一模一样。

秦昊把纸条摊平压在案面上,抬头看了站在窗边的柳如烟一眼:赵铭跟神圣联盟的人见面那天,丽妩说她去后院茶室歇脚的时候闻到一股焦味。

焦味?

像是烧过的金属,又夹着一点硫磺的刺鼻味。秦昊的手指在纸条上那个符号表面轻轻划了一下,茶室隔壁是一间锁着门的屋子,丽妩说门缝里渗出来的气味就是从那儿来的。她没有钥匙,但回来之前把那间屋子的窗户从外面捅开了一条缝,看见桌上摆着一只黑色的铁匣子,匣子表面刻着跟这个符号一样的纹路。

柳如烟走到案边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她看了很久,久到秦昊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说了一句:那种焦味我闻过。白岩堡地缝第一次喷涌魔气的时候,仪琳在记录里写过,她闻到了一股烧焦的铁锈味。跟丽妩描述的一样。

秦昊把纸条收进了一只小锦囊里塞进怀中。柳如烟直起身来看着他的动作,等他收好了才轻声说:赵铭不只是在跟神圣联盟接触。他手里有魔域的东西。

所以我要知道他把兖州的铁矿石换走了什么东西。

柳如烟查了半个月。半个月里她从兖州商路暗线上筛出了七层转手的交易记录,每一层都换了一个经手人,每一层的地址和名字都对不上前一层的记录,但货物流向是一条线——兖州出铁矿石,经过三个中转站,最后一批货在西域边境被卸下来,换上了一种墨色的结晶状物资沿着同一条私道往回运,目的地是断脊山脉方向。

她把这半个月查到的东西整理成了完整的一摞纸,送到秦昊案上的时候外面的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秦昊翻了半个晚上才把那摞纸全部看完,最后合上最后一页的时候在椅子上靠了好一阵没说话。

柳如烟坐在对面喝茶等他开口。她手里那杯茶换了三次水,秦昊才抬起头来。

铁矿石换黑气结晶。他把那摞纸往桌中间推了推,黑气结晶被运到断脊山脉附近加工之后用来激活祭坛的门扉。赵铭用兖州的铁矿在养那座祭坛。

证据链完整。柳如烟把茶杯放下,从赵铭的账本到西域中间商的转运记录到边境私道上的货单,七层经手人我全对过了,每一条都能对上。赵铭就算抵赖也赖不掉。

秦昊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窗外的月光铺了一院子白晃晃的,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那片晃动的树影,脑子里把整条线重新过了一遍。魏长明在云州开了头,吴有财在中间接应,赵铭在兖州收尾供货。三个人串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走私链,一头连着云州的税库,一头连着断脊山脉深处的魔域门扉。

赵铭这是在玩火。秦昊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但很冷。

柳如烟站起来把空茶杯收进托盘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侯爷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让冷凝霜来见我。

柳如烟点了点头出去了。书房里安静下来之后秦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回案前把那摞纸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张纸的页脚有一行柳如烟用小字写的备注——赵铭账上最近三个月铁矿石出货量比同期增长了四倍,多出来的那部分全走了私道。

四倍。赵铭急着在门扉开启之前囤够黑气结晶的量。那座祭坛的封印还有不到五个月,他正在用兖州的铁矿加速门扉的苏醒。

第二天一早冷凝霜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秦昊正坐在案后看最后一页那张备注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冷凝霜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窄袖劲装,袖口的绑带系得紧实,腰间挂剑。她走到案前站定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摞纸,没问上面写了什么,直接开口:赵铭那边要动手了?

你知道了?

柳如烟昨天半夜来后院找过我。冷凝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她说了个大概。赵铭在用兖州的铁矿石换黑气结晶,供那座祭坛。

秦昊把桌上的纸收了收,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远,冷凝霜没有退后也没有避开目光,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我带龙鳞卫打前阵。她先开了口,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陈述句。兖州城的城防我看过情报,东门外的地势平坦适合骑兵推进,但东门的守备不严,我能在一炷香之内破门。

秦昊看着她没有接话。冷凝霜等了几息见他不说话,补了一句:赵铭跟魔域做交易的事不用等他自己暴露。证据柳如烟已经查全了,抄送三份:一份送京城御前,一份送各州诸侯传阅,一份留底。他赵铭的名声先烂了,咱们再进去收拾残局,省得打起来还有人在背后说闲话。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冷凝霜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平时清冷得像淬过霜的剑刃,此刻却带着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度。她把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快,像是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做了这个动作:我想了三天了。你拿到证据的那天晚上我就开始想这事儿。

秦昊看着她把碎发拨到耳后之后微微偏过去的下颌线条,心里头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松了半拍。他伸手把她那只拨完碎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握住了。冷凝霜的指尖凉凉的,被他攥进掌心里的时候蜷了一下,但没有抽走。她低下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来看他。

你手怎么这么凉。秦昊说。

晨起练剑的时候风吹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耳根那点粉色从浅慢慢变深,但她没有抽手也没有躲开,反而把被他握住的那几根手指微微舒展开了一些,像是一点点地、试探性地在回应他掌心里的温度。

秦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冷凝霜顺着他那半步的力量往前倾了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短到了半臂。她仰起头来的时候下颌线条绷了一下又松开,喉间像是咽下了一句话,最终出口的只剩了两个字:……秦昊。

她很少喊他全名。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尾音,像是冬天里呵出来的白气,看着薄薄的一层,落到耳朵里却是烫的。秦昊低头凑近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他,直到他低下头来。她闭上眼的时候呼吸停了一拍,又呼出来,温热地拂过他的唇畔。她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滑出来搭在他肩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铺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她靠在他肩头的时候后背微微弓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把某种紧绷了很久的东西彻底卸了下来。过了好一阵她退开半步低头理了理被他肩头蹭皱的袖口绑带,重新系紧的时候手稳得跟拔剑时一样。

三天之后出兵兖州。秦昊看着她把那根绑带重新系了一个比原来更紧的结,针脚稳稳地压在布料上。

三天够用了。冷凝霜把袖口系好之后抬起头来,眼底那层薄薄的温度已经收回去大半,只剩下眼角还有一点没来得及退干净的余温,我带龙鳞卫先到城外围着,你带主力后到。

她没有等他回答就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手在门框上按了按:今晚校场有晚练,你没事的话可以来看。

门合上之后秦昊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还在风里沙沙响着,日光已经从斜照变成了直铺,把满院子青砖地照得亮堂堂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温度。他把那只手握了握又松开,转身走回案前把柳如烟那摞证据重新翻出来,开始写第一份抄送京城的奏报。

当天下午柳如烟的人把三份抄件分别送了出去。一份往京城走官道,一份往南边各州诸侯送去传阅,一份留底。秦昊在奏报末尾写了一段话,把赵铭跟魔域交易的证据链从头到尾列了一遍,末尾加了一句:兖州刺史赵铭勾结魔域、走私禁物、加速断脊山脉魔域门扉开启,贻害苍生,臣请朝廷降旨除之。

他知道这道奏报送到京城之后朝堂上又会炸锅。但这一次炸锅跟之前不一样——之前那些弹劾他的人是说他擅自跨州用兵,这次是他拿着铁证去弹劾别人。弹劾的方向调了个个儿,朝堂上那帮老油条就算想替赵铭说话也张不开嘴。

傍晚秦昊从书房出来去校场。青州城里的校场比云州的小一些,但收拾得整齐。他走到校场边上的时候晚练刚开始,龙鳞卫的兵正在列队跑圈。冷凝霜站在校场中央手里拿着剑,剑尖垂向地面,霜白色的剑气余韵在剑刃表面残存着薄薄一层,在暮光里泛着冷冽的微光。

她没有在练剑。她站在那儿看着龙鳞卫跑圈,神情专注,但秦昊走近的时候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暮色里的视线很短,但足够让她那一眼里带着的温度传过来。秦昊靠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龙鳞卫跑圈,直到最后一圈跑完收队,她才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没有停步,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她的袖口蹭过他的手背,一触即离,轻得像风里飘过去的一片银杏叶。秦昊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看她走远,但手背那片被她袖口蹭过的皮肤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比周围暖了一瞬。

月光从东面的山脊线上升起来照在校场那片被龙鳞卫踏实的泥土上,霜白色的剑气余烬正在暮色里缓慢地消散。秦昊从栏杆上直起身来往回走,穿过校场边那排银杏树的时候有一片叶子落在他肩上,浅金色,边缘还带着一点点绿。他没有拂掉它,就这么带着那片叶子走进了月色里。

章节目录

附近章节
第86章 宣旨封侯,各怀心思
第87章 青州叫阵,迎战诸侯
第88章 兵不血刃,青州归附
第89章 兖州示好,暗藏机锋
第90章 兖州暗线,魔域之影
第91章 兖州收网,赵铭伏诛
第92章 召唤宁中则,玉女传承
第93章 四州之主,受封诸侯
第94章 扫平四邻,一州称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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