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主叛贼,纳命来!”

一声悲愤怒喝炸响街巷,羽箭裹挟凛冽劲风,破空疾驰、撕裂空气,瞬息之间便飞至城头。

吴三桂戎马半生、临战反应远超常人,听闻尖锐的破空锐响,瞬间侧身偏头、堪堪避让。凌厉羽箭擦着他的耳畔极速掠过,带起一缕刺骨寒风,险之又险避开这致命一击。

可他身侧站立的青州兵备道李三元,躲闪不及、反应稍慢。锋利的箭簇径直贯穿他的面门,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身前整片衣甲。李三元身躯猛地僵直,瞳孔骤缩,连半句痛呼、一句遗言都来不及吐出,直直从高高的城头栽落,重重摔入城下血泊之中,身躯抽搐片刻,当场气绝身亡。

城头众人骤然惊呼,心底寒意彻骨、遍体生凉。谁也未曾料到,绝境疯魔、身负重伤的鳌拜,依旧箭法凌厉、杀伐果断,局势已然糜烂至此,仍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反扑的机会,依旧执念杀戮、不肯罢休。城内的厮杀,未曾有半分停歇,反倒因为这夺命一箭,愈发惨烈凶狠、不死不休。

城外明军大阵前,胡国柱策马奔至阵前,翻身下马、快步疾行,觐见主将林察,将济南城内八旗反扑、文武归降、街巷混战、援军被阻的全盘局势尽数禀明,语气焦灼恳切,再三恳请明军即刻入城驰援,镇压残敌、安定城防、拯救满城危局。

林察静立阵前,神色沉稳如水、不动声色,听完所有禀报,眼底无半分意外。

他自肇庆起兵之时便追随朱由榔,伴驾北伐、转战千里,是帝王最信任的旧部近臣,也是最懂陛下心思的人。他心中清清楚楚,陛下数次当众直言,吴三桂引寇入关、祸乱中原,是千古罪人、世间汉奸,荼毒华夏数十年,陛下心中素来憎恶此人、绝不姑息其过往罪孽。

可他更懂陛下凌驾众生的帝王格局与天下胸襟。私怨再重,不及民族大业;个人好恶,难抵一统山河。如今济南内乱自耗、残敌疲敝,明军若顺势纳降、平稳收城,可最大限度减少军民伤亡、快速收复齐鲁全境,稳固北伐大好大局。若是执意清算旧怨、强行血战,只会徒增死伤、拖延战局,甚至逼反天下一众摇摆降将、归附官吏,彻底扰乱天下归心的大势。

陛下隐忍不发、放权诸将,看似松弛放任,所求的从来不是个人泄愤,而是安定天下、光复汉土、万世太平。

心念通透,林察瞬间定下万全计策。他谨遵圣意,应允吴三桂归降、成全大局、减少苍生苦难,但绝不能让此人轻轻松松、毫发无损地归降。必须让城内双方继续互耗残力,彻底折损八旗最后的精锐战力,同时狠狠消磨吴三桂的嫡系心腹力量,待到两方两败俱伤、残局底定,明军再从容入场、接手战局,既能稳稳收复济南、肃清残虏,又能杜绝日后藩镇隐患、牢牢掌控全盘主动。

于是林察对着焦灼不已、心急如焚的胡国柱,神色平和、语气郑重,句句滴水不漏:“城内乱象突发、残敌顽抗,本将已然尽知。尔等幡然醒悟、开城顺天、止戈安民,心意可嘉,大明坦然接纳尔等归降。”

胡国柱闻言心头一松,悬着的大石稍稍落地,正要拱手恳请明军即刻入城驰援、解围救火。

林察话锋一转,从容续道,理由堂堂正正、无可辩驳:“只是城内街巷错综复杂、弯道极多,残敌隐匿街巷、伺机反扑,步军贸然入城极易遭遇伏击、徒增无谓损耗。你且在此安心等候,容我调遣精锐骑兵列阵先行,铁骑迅捷凌厉,方可快速清剿残敌、稳控全城局势,保全济南军民无虞。”

这番说辞看似谨慎用兵、稳妥攻坚、体恤将士,实则是奉旨拖延、刻意观望、坐观虎斗。

胡国柱心急如焚,挂念主帅吴三桂安危、忧心城内将士死伤、痛惜满城生灵涂炭,数次恳请即刻回城支援战局,却都被林察以“需你在此对接城防、导引王师、不可擅离误事”为由委婉拦下。他无可奈何、进退不得,只能滞留在明军阵前,眼睁睁看着城内狼烟滚滚、厮杀不休、血流成河,满心焦灼却无能为力。

济南城头,吴三桂伫立良久,寒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掠过周身,迟迟不见城外明军有半分入城动静、半点驰援动向。

片刻沉默,他眼底最后的从容缓缓褪去,半生权谋、半生戎马的阅历,让他瞬间洞悉了明军的真实用意,也看透了高台之上那位年轻帝王的深沉城府。

林察是奉旨行事,朱由榔是在坐观成败、静待渔利。

帝王心胸,从来超脱世俗爱恨。厌他汉奸旧罪是真,恨他祸乱中原是真,可为了天下大业、万民安稳,隐忍包容、借力成事、弃私怨顾大局,更是真。如今明军按兵不动、冷眼旁观,便是要让八旗残兵与自己的嫡系残军彻底死拼、彼此耗光战力,待到双方精锐尽失、两败俱伤,明军再从容入场、收割残局,不费大力便可稳取济南、肃清残敌、杜绝后患。

看透一切算计,吴三桂心中五味杂陈,却无半分辩驳余地、半分反抗之力。此刻的他,早已骑虎难下、绝境无依。

援军被阻、明军观望、外敌疯扑、内无战力,拖延越久,麾下将士死伤越重,自己的生机也就越渺茫。火烧眉毛的绝境之中,再无算计周旋、观望等待的余地,唯有亲自下场、死战破局,方能搏一线生机、保一线残局。

“诸将随我下城鏖战!”

吴三桂沉声怒喝,声震城头,不再寄望外援、不再坐等观望,亲自提刃整甲,带着城头最后一批亲兵卫队,大步走下城头,一头扎进血腥漫天、喊杀震天的街巷,亲自坐镇一线指挥,与鳌拜的八旗死兵贴身鏖战、死拼到底。

此刻的巷战,早已无规整阵型、无攻防章法,彻彻底底沦为贴身肉搏、生死相搏的炼狱。

狭窄逼仄的街巷之中,刀光交错、血花纷飞,兵刃入肉的沉闷钝响、士卒临死的凄厉嘶吼、重甲撞击的厚重沉响揉作一片,震得人耳膜发颤。敌我士卒贴身缠斗、距离咫尺,鼻尖尽是血腥、汗臭、硝烟混杂的燥热气息,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每一次劈砍都赌上性命,每一次躲闪都关乎存亡,脚下血水积成浅浅水洼,青石路面被血水泡得湿滑黏腻,不断有人重重栽倒,被后续人马踩踏而过,再无起身可能。

吴国贵身先士卒,领着残存家丁死死守住巷口最关键的隘口,这处隘口是南门最后的屏障,一旦失守,八旗兵潮便会直冲城门、屠戮全城残部。他一身重甲早已被血水浸透,肩头、腰侧连中数刀,皮肉外翻、白骨隐约可见,创口剧痛刺骨、流血不止,他却牙关紧咬、半步不退。他持枪奋力冲杀,连续挑翻两名扑来的八旗甲兵,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枪杆滴滴洒落,最终体力彻底透支、身形一滞,被侧面暗中窜出的旗丁抓住破绽,重刀劈中脖颈,轰然倒地,当场战死殉职。

随着吴国贵战死,巷口防线瞬间撕开巨大缺口,疯魔的八旗兵卒顺着缺口疯狂涌入,城内战局再度恶化、濒临崩盘。

登莱巡抚朱国柱本是一介文臣,从未亲历这般惨烈的贴身死战,却在乱世乱局之中褪去书生怯懦,亲自提剑奔赴街巷督战,安抚溃散溃卒、收拢残兵防线。漫天流矢乱飞、冷箭层出不穷,一支暗藏冷箭骤然穿透他的肩胛,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踉跄着险些倒地,依旧咬牙喝令士卒死守不退。可创口失血极快、体力飞速流失,没过片刻便眼前漆黑、四肢脱力,轰然倒地,最终死于乱军踩踏之中,以身殉城。

东兖道参政董宗圣见战局崩坏、防线失守,心知大势危殆,来不及多想,亲自带着临时征召的城中民壮奔赴火线补防。这些仓促上阵的百姓毫无甲胄护身、未经战阵打磨,仅凭一腔血性阻拦死战的八旗兵丁,转瞬之间便死伤大半、尸横遍野。董宗圣手持长刀、身先士卒,亲搏悍敌、连斩三人,最终被数名八旗旗丁合围缠斗,刀尽力竭、身被重创,壮烈殉城。

短短片刻之间,数员重臣大将接连殒命,吴三桂麾下嫡系精锐折损过半,孙承宗麾下的山东绿营残兵死伤无数、士气彻底崩盘,整条街巷尸骸堆叠、血水横流、断甲遍地,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而鳌拜所部的八旗残兵,虽是占据上风、步步紧逼,却也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

这支跟随他转战关外、平定中原的两黄旗精锐,连日突围血战、昼夜不休死战,本就伤亡惨重、疲惫不堪,此刻深陷巷战肉搏、以寡敌众,每前进一步都要倒下数名袍泽。满地都是八旗兵丁的尸体与重伤哀嚎的士卒,原本千余精锐残兵,至此仅剩数百人尚能握刃死战,早已是强弩之末。

鳌拜本人更是遍体鳞伤、形同血人,早已没了人形。

肩背中箭、箭矢未拔,腰腹受创、皮肉开裂,小臂被长刀劈裂、筋骨外露,数道深可见骨的创口不停渗血,染红了整套重甲,也浸透了身下的青石地面。他呼吸粗重紊乱、视线渐渐模糊,浑身剧痛早已彻底麻木,全凭一口亡国殉主的刚烈怨气死死支撑。他早已不求突围、不求活命、不求转机,只求多杀一人、多毁一分敌势,用自己最后一腔八旗铁血,为支援他而驾崩的顺治殉葬。

就在吴三桂部濒临彻底崩盘、整条防线即将彻底溃败、全城即将惨遭屠戮之际,街巷北侧终于传来震天动地的冲杀声。

杨坤、马宁两部将士,历经层层死战、付出过半将士伤亡的惨痛代价,终于硬生生冲破八旗的层层拦截防线,浴血奔赴南门主战场。两路援军骤然杀入街巷,瞬间填补了崩坏的防线,堪堪稳住濒临崩塌的战局,为绝境死战、几近覆灭的吴三桂,续上了最后一口气力。

可此时两军皆已精疲力竭、伤痕累累,八旗残兵凶性不减、死战不退,吴三桂部残卒疲敝不堪、勉强支撑,双方再度陷入惨烈胶着的厮杀,谁也无法彻底击溃对方,只能互相消耗、彼此流血。

城外旷野之上,林察静静眺望着城内此起彼伏的狼烟与厮杀乱象,见双方已然两败俱伤、精锐尽耗、皆成疲敝之师,终于等到了陛下授意的、最完美的入场时机。

他抬手沉声传令,蓄势已久、整装待发的精锐铁骑即刻动了。

党守素手持令旗、身先士卒,率三千明军精锐骑兵,马蹄轰鸣、烟尘翻涌、气势滔天,全速冲入敞开的济南南门。三千铁骑甲胄森森、马刀雪亮、士气鼎盛,皆是久经北伐血战的百战之师,装备精良、阵型严整、战力巅峰,带着碾压级的绝对战力,骤然切入早已疲敝不堪、死伤殆尽的巷战乱局。

明军新锐入场,便是彻彻底底的降维打击、战局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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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354章 残局断尾避兵锋
第355章 天罗覆虏定齐鲁
第356章 孤师崩溃渡无舟
第357章 泉城瓦解尽归明
第358章 尽扫胡尘定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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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龙旗北指踏幽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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