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西的冬日,从无暖意可言。惨白的日头低低悬在远天,薄薄一层天光铺在冻土之上,照不化残雪,驱不散旷野里盘踞多日的肃杀寒气。风从卫河结冰的河面卷来,裹挟着碎雪与干涸的血沫,掠过一处处残破的营垒、塌陷的壕沟,整座鲁西战场像一块被冻透的死地,沉沉压着万千兵马的命脉。

德州御帐之内,刚刚落幕的断尾之谋,冰冷得没有半分人情。顺治端坐案前,面上维持着少年帝王的淡漠仁德,心底却早已被溃败的恐慌填满,逼着范文程敲定弃军逃命的计策,又默许柯永盛领两万兵马死守断后,为自己的北逃铺路。短短半柱香的光景,君臣权衡、人心算计,数万将士的性命,便被轻飘飘定为弃子,只为保全帝王一身安危、一世声名。

没人知晓,这一番仓促筹谋的逃命之路,从一开始就是一条死路。清廷仅剩的北归咽喉,早已在千里合围的棋局里,率先迎来崩塌。不是即将断后的柯永盛部,不是对峙多日的德州御营,是百里之外,扼守北直隶门户的故城。

死寂盘踞多日的故城城外,毫无征兆地炸响了第一声炮。

那不是野战零星的铳响,也不是寻常攻城的投石轰鸣,是大明重型神威火炮齐发的沉雷。一声炸响撼动百里,紧接着连环炮声层层叠叠,接连不断砸向故城残破的城垣。整段城墙剧烈震颤,经年被炮火啃噬的土坯、砖石成片松动、轰然脱落,滚滚黑烟混着尘土腾空而起,瞬间笼罩整座城头,遮天蔽日。

炮火未落,漫天箭雨已然破空而至。数万支硬羽箭矢撕破凛冽寒风,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铁幕,斜斜覆压城头、城门、城外步道。城上值守的清兵大多还在茫然张望,未等反应过来,便被箭矢贯穿身躯,一个个闷声栽倒,连惨叫都被连绵炮声彻底吞没。

故城的城防,本就是一副残破空壳。早前窦名望孤军死守此地,硬抗多铎数万主力连日猛攻,清军绿营红衣大炮日夜轰击,将城墙外壁轰得千疮百孔、裂痕纵横。多处墙体内部砖石尽碎,只剩表层薄薄一层夯土勉强支撑,看似完好,实则一触即溃。这般残垣断壁,如何能扛得住大明改良重炮的雷霆轰击?

不过两轮炮击,故城城墙多处塌陷,豁口大开,碎石土堆顺着墙体滚落城下,堆积成一道道破败的土坡,彻底丧失了守城屏障的作用。

城头清军本就军心涣散、守备松懈。连日被困、粮秣匮乏,士卒早已身心俱疲,人人都存着逃散之心,全无守城死战的意志。骤然遭遇这般饱和式炮火碾压,所有人瞬间慌了心神,彻底乱了阵脚。有人抱着头颅蜷缩在残破的垛口之后,瑟瑟发抖不敢抬头;有人丢盔弃甲,不顾一切往城下街巷逃窜;有人慌乱抬枪搭箭,双手颤抖不止,连瞄准的方向都无法分清。整道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再无半分章法可言。

漫天烟尘的旷野尽头,无数大明军旗次第展露,顺着官道、河滩、山野隘口层层推进。雪亮的甲胄映着惨白天光,林立的刀枪泛着森然寒芒,五万川陕精锐步骑阵型严整、步伐沉稳,碾压式压向故城城关,如山如海、势不可挡。

是樊一蘅到了。

大明内阁次辅、川陕总督樊一蘅,亲率川陕百战精锐,千里奔袭、昼夜兼程。一路不扰乡野、不贪小功,只为精准掐住战局命脉,抢占故城这处清廷最后的北归咽喉。此刻骤然发难、雷霆攻城,恰似神兵天降,硬生生堵死了满清全军最后的生机。

战局至此,已然彻底明朗。

平心而论,范文程确有经世之才、洞彻战局的眼力。他此前在御帐推演全局,早已看穿北直隶防务的空洞虚弱,看透了清廷兵力抽调的致命弊端。多铎此前编练北方绿营之时,将北直隶全境所有能战、敢战、受过操练的青壮兵卒,尽数抽调编入京师八旗附庸大营,充实嫡系战力,只把老弱残兵、临时强征的民夫留在地方守城,硬生生掏空了北方腹地的守备根基。

真定总兵王燝麾下这一万故城守军,便是这般拼凑出来的虚数之师。万人兵马之中,真正披甲善战、上过沙场的精锐不足千人。其余兵卒,皆是乡间强征的农夫、市井闲散的疲民、老弱孱弱的残卒,从未经过正规军阵操练,不懂进退、不识杀伐、不会攻防。平日里站岗守城、充数壮势尚可,一旦直面大明身经百战的川陕精锐、雷霆火器攻势,唯一的结局便是一触即溃、不堪一击。

城头敌楼之上,王燝立在风中,满身尘土,面色灰白。

他低头望去,城下兵马早已全无军纪,四散奔逃、丢盔弃甲,乱象丛生。往日里操练的阵型、值守的威严,在真正的铁血战局面前,碎得彻彻底底。再抬眼眺望城外,大明军马铺天盖地、层层合围,炮火连绵不绝,箭雨无穷无尽,这般滔天兵锋,绝非他这一万弱兵所能抵挡。

这些时日,后方密报源源不断传入军中,王燝看得一清二楚。多尔衮坐镇京师,一边大肆搜刮民间财帛粮草,一边日夜驱赶京师周边的百姓、工匠、将士家属,尽数迁徙关外。清廷早已做好了放弃中原、退守辽东的打算,从头到尾,就没想过留守北直隶的这些杂牌弱兵能够全身而退。

他们这一万孤军,从始至终,都是被朝廷舍弃的弃子。胜,无赏无援;败,无人接应。拼死守城,不过是为满清权贵撤退争取时间,最终落得全军覆没、尸骨无存的下场。

王燝望着漫天硝烟,心底最后一丝愚忠彻底熄灭,只剩荒诞又清醒的释然。

打,打不过。守,守不住。退,无路可退。横竖都是死局,何必白白葬送麾下万余士卒的性命。

他不再犹豫,抬手喝止慌乱逃窜的亲兵,厉声传令取下城头八旗旗帜,随即亲身走到城垛之前,扯开嗓子对着城外明军大阵高声喊话,明示全城守军愿卸甲归降、绝不抵抗。

城上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清兵,听闻主将投降的号令,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瞬间炸开一片松弛的动静。原本抱头逃窜的士卒纷纷驻足,随手扔下刀枪器械,甚至慌忙扒下身上的清军号衣,胡乱堆叠在墙角;方才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兵卒,立刻挺直身躯,规规矩矩列队站立;更有不少临时征召的民夫兵,生怕投降迟缓、错失活路,争先恐后挤到城头,对着城外明军挥手示意,姿态恭顺、唯恐不及。

整座城池的守军,无一人死战、无一人抵抗,归降之干脆、之迅速,甚至快过明军炮火推进的节奏。沙场血战的肃杀,硬生生被这群残兵衬出几分滑稽荒诞。

城外阵前,樊一蘅神色沉稳、不动声色。半生戎马,他见惯了战场乱象,深知这般无胆弱兵早已全无威胁,无需耗费一兵一卒强攻。当即传令部将赵荣贵,率领两千精锐铁骑先行入城,接管四门、肃清残乱、安抚降卒、规整城防。

两千骑兵应声而动,马蹄踏碎冻土残雪,疾驰入城。兵马入城之后分区布防、各司其职,严守街巷要道,但凡有敢借机作乱、劫掠滋事者,一律当场斩杀、绝不姑息。短短片刻,城中乱象尽平,秩序井然。

待城内彻底安稳,樊一蘅亲率五万川陕主力尽数入驻故城。

自此,故城易手,天堑易主。

这座扼守南北要道、衔接前线与京师的唯一咽喉枢纽,彻底落入大明掌控。困在卫河走廊的多铎数万八旗主力、仓皇北逃的顺治御营大军,两条唯一生路尽数被截断,彻底沦为瓮中之鳖、笼中困兽,插翅难飞。

故城失守的噩耗,被漫天风雪硝烟阻隔,尚未传到德州西郊的撤退大军之中,顺治的北逃步伐已然慌乱仓促、狼狈不堪。

德州大西门外的九达天衢古驿道,是齐鲁连通京师的唯一官方御道,平整宽阔、直通北直隶腹地。当初顺治亲率三万绿营精锐南下亲征,依仗的便是这条干线畅通无阻;如今战局崩盘、大势已去,仓皇逃命之际,依旧别无选择,只能沿此路北上,再无第二条退路。

明知前路凶险、后路已断,顺治依旧心存侥幸,舍弃对峙多日的德州主战场,连夜拔营、仓促撤离。三万御营兵马人心惶惶、阵型散乱,将士们衣甲歪斜、步履匆匆,连日战败的恐惧深深萦绕在全军上下,人人无心恋战、只求逃命北归。

顺治一身明黄龙袍,在杂乱溃逃的兵潮中极为刺眼。明黄织金的仪仗车架、簇拥左右的御前亲兵、随行的范文程等文臣谋士,如同漆黑浪潮中最显眼的靶点,被层层人马护在中央,顺着古驿道狼狈北窜。

大军行至西郊平原半途,尚未踏出德州地界,天地间骤然炸响惊雷。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炮鸣陡然炸开,撕裂旷野的喧嚣死寂。百余门大明轻重火炮,从道路两侧的高地、城头制高点齐齐迸发,炮弹裹挟着烈焰劲风破空呼啸,精准砸向拥挤在驿道上的清军密集阵型。

章节目录

附近章节
第351章 河防鏖战锁胡骑
第352章 坚垒锁河困虏师
第353章 德城定计锁胡尘
第354章 残局断尾避兵锋
第355章 天罗覆虏定齐鲁
第356章 孤师崩溃渡无舟
第357章 泉城瓦解尽归明
第358章 尽扫胡尘定济南
第359章 诸王争鼎乱幽燕

监国南明:朕守南疆复汉家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新爱尚小说网只为原作者黄金树的叶子的小说进行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