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浴血岭南(2)(1/4)
沙河镇的官道上,尘土被烈日烤得发烫,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浪顺着鞋底往上钻,仿佛要把人的脚底板烤焦。李元胤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眉头拧成疙瘩,眼角却藏着一丝狡黠。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马背上,瞬间蒸发。
“他娘的,这鬼天气热得能煎鸡蛋,杜永和那龟孙怎么还没来?” 李元胤对着身边的副将王虎骂道。王虎是李元胤的发小,当年跟着他一起从李成栋麾下反正,性子粗豪,脸上带着一道刀疤,是当年为了保护李元胤留下的。
王虎咧嘴笑道:“将军别急,咱们这戏还没演到位呢。你看弟兄们,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多像那么回事。”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明军士兵们果然个个蔫头耷脑。有的解开衣扣敞着怀,露出黝黑的胸膛,大口喘着气;有的拄着刀枪原地跺脚,嘴里骂骂咧咧,骂天骂地骂将军;还有几个乡勇出身的小兵,干脆坐在路边啃起了干粮,那干粮是掺了沙土的糙米饼,咬一口掉渣,其中一个名叫王小二的小兵,一边啃一边嘟囔:“这破仗啥时候是个头,还不如回家种红薯。红薯好歹能吃饱,这糙米饼硌得牙疼,还掺着沙土,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谁乐意来打仗!”
“你小子嘀咕啥呢!” 李元胤瞪了他一眼,却没真发火,只是扬声道,“都给老子精神点!要是让清军斥候看出破绽,咱们这戏就白演了!待会儿谁要是演得像,老子赏他两个肉包子!”
士兵们一听有肉包子,顿时来了点精神,但很快又被烈日晒得蔫了下去。李元胤转头对亲兵道:“把那几袋掺了沙土的糙米扔在路边,再让两个弟兄‘不小心’摔掉手中的破鸟铳,记住,要摔得自然点,别露马脚!还有,把那几顶破帐篷也扔了,故意留几件女人的衣物在帐篷里,让杜永和以为咱们军纪涣散,还带着家眷行军!”
亲兵们立刻照做,两袋糙米 “咚” 地扔在路边,袋口裂开,沙土混着糙米撒了一地;两个士兵假装脚下打滑,手中的鸟铳摔在石头上,“咔嚓” 一声,枪托断成两截;几顶破帐篷被随意丢弃在路边,帐篷里果然放着几件女人的粗布衣裳。
“将军,这么扔是不是太可惜了?” 年轻亲兵陈三心疼地捡起断铳,这鸟铳虽然破旧,却是他们好不容易从清军手里缴获的,平时训练都舍不得用。
李元胤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可惜个屁!杜永和那蠢货,就爱捡这些破烂,还爱抓这些把柄。你扔点好东西他反而起疑,扔这些半拉子货,再留几件女人衣裳,他才觉得咱们是真军纪涣散、不堪一击!当年他跟着李成栋打仗,就因为抓了敌军一个带家眷的小校,得意了大半年,到处吹嘘自己‘洞察敌军弱点’。”
果然,没过半个时辰,远处扬起一阵尘土,两个清军斥候骑着快马,鬼鬼祟祟地探了过来。他们穿着短打,腰间挎着弯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看到路边的糙米袋、断鸟铳、破帐篷,还有帐篷里的女人衣裳,又瞥见明军士兵涣散的样子,两人眼睛都亮了,勒马观察了片刻,还特意下马翻看了糙米袋,闻了闻里面的沙土味,又拿起帐篷里的女人衣裳看了看,然后对视一眼,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翻身上马,掉头就往番禺方向疾驰而去。
“成了!” 王虎兴奋地搓手,“将军,这俩兔崽子肯定回去报信了,杜永和那厮指不定正摩拳擦掌呢!”
李元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瞬间变得冰冷:“那是自然。杜永和这人,本事没有,脾气倒不小,还最爱贪小便宜、邀功请赏。当年我母亲被他献计擒杀,他还在李成栋面前吹嘘‘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逆贼家眷’。今日,我定要让他为当年的恶行付出代价!”
他勒转马头,高声下令:“全军放慢速度,往白云山峡谷方向撤!沿途再丢点伤兵 —— 陈三,你跟小李装作腿受伤,拄着枪慢慢走,哭喊声大点,让清军斥候能听见!记住,要骂骂咧咧,说老子是个只会报仇的疯子,把你们拉来送命!”
“啊?将军,我没受伤啊……” 陈三一脸苦相。
“让你装你就装!” 李元胤踹了他一脚,“待会儿赏你两个肉包子,再加一壶好酒!”
“得嘞!” 陈三立刻眉开眼笑,和另一个士兵小李互相搀扶着,拄着长枪,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后面,嘴里还喊着:“疼死我了!这仗没法打了!李将军就是个疯子,为了报仇,把咱们拉来送命!快跑啊,清军快来了!”
番禺城内,杜永和正坐在府衙里喝酒,桌上摆着肥鸡腊肉,还有一坛上好的米酒。他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左脸上有一道刀疤,是当年跟着李成栋打仗时留下的。此时他正搂着一个抢来的民女,一边喝酒一边吹牛:“老子当年跟着李将军,南征北战,杀过的明军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李元胤那黄毛小子,当年还是个毛孩子,跟着我后面学骑马,现在居然敢跟老子作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就在这时,斥候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单膝跪地:“将军,大喜!李元胤所部皆是新募之兵,军容不整,军纪涣散,沿途丢弃粮草、军械,还有不少士兵逃跑,甚至带着家眷行军!他们现在正往白云山峡谷方向逃窜,看起来不堪一击!”
杜永和闻言,当即把酒杯一摔,推开怀里的民女,哈哈大笑:“好!好得很!李元胤那黄毛小子,果然是个草包!新募的兵就是新募的兵,连阵都没列好就想跑?”
旁边的参军赵文彬小心翼翼地劝道:“将军,会不会是诱敌之计?明军再弱,也不至于这么不堪一击。那白云山峡谷地形险要,万一有埋伏……”
“诱敌?” 杜永和斜了他一眼,满是不屑,“就李元胤那点能耐,还敢跟老子玩诱敌?他爹李成栋都教不会他打仗,老子当年带他练兵,他连鸟铳都打不准,还被李将军一剑划伤了脸,真是个废物!今日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跳了起来:“传令下去,全军即刻出发,追!务必在白云山峡谷拦住明军,活捉李元胤,抢回那些粮草军械!再把他那点家眷也抓来,让他知道背叛老子的下场!”
赵文彬还想再劝:“将军,李建捷参将还在城外巡查,要不要等他回来一起出发?也好有个照应。”
“等他干什么?” 杜永和不耐烦地骂道,“一个毛孩子,能顶什么用?李元胤那三千乌合之众,我五千大军一口就能吞了!你再多嘴,老子先斩了你!”
赵文彬不敢再言,只能忧心忡忡地退了下去。他心里清楚,杜永和好大喜功,又轻视李元胤,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但他只是个参军,人微言轻,根本改变不了杜永和的决定。
半个时辰后,五千清军步兵浩浩荡荡地冲出番禺城。
杜永和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队伍中间,得意洋洋地对身边的亲兵道:“等活捉了李元胤,老子就把他绑在炮口上,轰成肉泥!再把他母亲的尸骨挖出来,挫骨扬灰!让他知道,背叛李将军,背叛老子,就是这个下场!”
亲兵们纷纷附和:“将军英明!李元胤那逆子,死有余辜!”“等将军立了大功,李将军定会重赏!说不定还会让将军接替李元胤当年的位置!”
队伍一路疾驰,沿途果然看到了明军丢弃的帐篷、糙米袋、断鸟铳,还有两个 “受伤” 的明军士兵。杜永和让人把陈三和小李抓来,审问了几句。陈三按照李元胤的吩咐,哭哭啼啼地说:“将军饶命!我们是广州新募的乡勇,根本不会打仗!李将军就是个疯子,为了报他母亲被杀的仇,硬拉着我们来阻拦你们!广州城里只有五千兵力,粮草也只够撑半个月,陛下都快慌了,准备弃城而逃了!我们真的不想打仗,求求将军饶了我们吧!”
杜永和闻言,更是得意忘形:“哈哈!果然是虚张声势!传命下去,加速前进,务必在白云山峡谷全歼明军!谁要是活捉李元胤,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清军士兵们一听有赏,个个如狼似虎地往前冲,全然没注意到,队伍已经渐渐走进了白云山两侧的狭长谷道。这谷道最窄处仅容三人并行,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崖壁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丛,正好成了埋伏的绝佳地点。谷道内光线昏暗,与外面的烈日炎炎形成鲜明对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鸟鸣,显得格外寂静。
谷道入口处,李元胤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渐渐逼近的清军,对王虎道:“这蠢货果然上钩了。你带一千人在谷道中段列阵,记住,只许败不许胜,把他们往峡谷深处引。等林将军的炮火一响,咱们再回头杀个回马枪!”
“得嘞!” 王虎领命,率部迅速进入谷道,列起了松散的防御阵型。那些乡勇出身的士兵,故意抖抖索索地举起盾牌,有的盾牌还歪歪斜斜,鸟铳手也只是胡乱瞄准,看起来毫无战力。王小二站在队列里,手心直冒汗,悄悄问身边的老兵张铁柱:“张叔,咱们这么装,真能骗过他们吗?我心里有点发慌。”
张铁柱压低声音:“放心!杜永和那厮眼高于顶,肯定看不出来。你待会儿听我号令,我喊‘跑’,你就跟着跑,别回头!等会儿真打起来,别怕,跟着我,我护着你!” 张铁柱是广州城郊的猎户,清军烧了他的房子,杀了他的儿子,他才报名参加了明军,心里憋着一股报仇的怒火。
杜永和率军杀到谷道口,见明军阵形松散,士兵们面带惧色,更是得意忘形:“弟兄们,冲!活捉李元胤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杀了他,咱们就能回去领赏,喝酒吃肉!”
清军士兵们一听有赏,个个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王虎按照李元胤的吩咐,指挥士兵们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下 —— 鸟铳手胡乱开枪,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刀斧手挥舞着武器,却不敢真的上前交锋。
“打不过了!快跑啊!” 王虎大喊一声,率先掉头就跑。明军士兵们也跟着 “溃逃”,一边跑一边扔武器,场面混乱不堪。王小二跟着张铁柱,一边跑一边扔东西,心里既紧张又兴奋:“张叔,他们真的追上来了!”
“别回头!快跑!” 张铁柱拉着他,跑得更快了。
杜永和哈哈大笑,挥刀道:“追!别让他们跑了!李元胤那黄毛小子,看你往哪跑!”
清军蜂拥而入,顺着谷道一路追击,四门佛郎机炮也被推着向前,渐渐深入谷道中段。谷道狭窄,清军士兵们挤在一起,前后推搡,队形大乱。赵文彬再次提醒:“将军,谷道太窄,队形散乱,万一有埋伏……”
“埋伏个屁!” 杜永和不耐烦地骂道,“明军都快被咱们吓破胆了,还敢设埋伏?再敢胡说,老子砍了你!”
赵文彬不敢再言,只能忧心忡忡地跟着队伍前进。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崖,只见灌木丛茂密,看不清上面的情况,心里越发不安起来。
此时,谷道两侧的山崖上,林察正趴在一块巨石后,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下方的清军。他身边的炮兵队长低声道:“将军,清军主力已经进入峡谷,首尾都在咱们的炮火覆盖范围内了!要不要现在开火?”
林察摇摇头,抬手示意:“再等等,让他们全部进来,断了他们的退路!李元胤还没撤到预定位置,现在开火,容易误伤自己人。另外,杜永和的佛郎机炮还在后面,等他们把炮推到峡谷深处,再一起炸掉,让他们没有还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