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弘霸和纪处讷分别后,并未急着去找杨执一,反倒先在长安城西市绕了几圈,又在东市吃了碗拓饼,磨蹭到日头偏西,方才踱步往永崇坊而去。

永崇坊里住着的杨执一,也不是寻常人物。

他出自弘农杨氏,那可是自汉魏以来的名门。

杨执一的曾祖杨雄,是隋朝的观德王,正儿八经的皇族宗室,到了本朝,杨家依然是枝繁叶茂,他兄长杨执柔还曾经当过宰相。

杨执一本人也是以门荫入仕,早年便授官晋州参军,一路升迁,迁右卫中郎将。

而且他的夫人还姓独孤,就是那个连续出了三代皇后的独孤氏。

如此厉害的一位人物,李重润为什么要弃之不用呢?

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杨执一乃是太上皇李显的亲信,此人非常刚正,甚至有点死心眼。

当初李显退位,世人皆知是太上皇自愿禅位,可杨执一却偏偏觉着李显是被自己的儿子李重润逼迫让位的。

不光如此,他还到处乱说,李重润私下里也跟他谈过,但此人却是油盐不进,在杨执一看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套规矩就是天理,天理不能改,哪怕你李重润心里委屈,那也是你李重润的错。

于是,这位弘农杨氏的后人,观德王的曾孙,宰相的亲弟弟,太上皇的亲信,就被李重润一脚给踢出了朝堂,挂了个闲职赋闲在家…

杨府虽然是近几年败落了,但毕竟也是千年大族,所以当郭弘霸被引进府中时,依旧被眼前的气派深深震撼。

他抬眼四顾,只见这书房虽不甚宽敞,却收拾得极为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是阎立本的真迹,画的是终南山色,笔墨苍劲,气势雄浑。

书架上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大多是经史子集,也有几卷兵书。案上搁着一方端砚,旁边放着一柄古剑,剑鞘上的铜饰已经发绿,想来有些年头了。

正打量着,杨执一从内室走了出来。

此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瘦,面皮白净,三缕长髯垂在胸前,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郭弘霸连忙起身,满脸堆笑道:“杨公,久仰久仰,在下郭弘霸,冒昧前来拜访,还望恕罪。”

杨执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此人怎么来了?

杨执一压下心里的厌恶,淡淡的回道:“客气了,请坐。”

两人落座,仆人上了茶,郭弘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咂摸咂摸嘴,先夸了一句:“好茶,杨公府上的茶,果然不同凡响。”

杨执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郭弘霸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道:“杨公,在下今日登门,是有一桩大事相商。”

“哦?何事?”

郭弘霸往前凑了凑,低声回道:“梁国公的事,杨公可听说了?”

杨执一不留痕迹的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轻叹一声道:“某自然听说了,梁国公哀伤过度,不幸薨逝,朝野同悲。”

郭弘霸也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杨公啊,我也不瞒你说,我在梁王身边这些年,干的那些事,杨公想必也有所耳闻。

如今梁王死了,我是夜夜难眠,你说陛下若是秋后算账,咱们这些人,还能有活路吗?”

杨执一皱眉道:“郭公,你我素无交情,你来找我,怕是找错人了。”

“杨公,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人。

可如今这局势,不进则退,当今天子可不是什么仁君,我是梁王的人,杨公是太上皇的人,在天子眼中,你我其实都是不忠于他的叛臣。”郭弘霸缓缓说道。

此言一出,杨执一脸色微变。

郭弘霸继续说:“杨公,恕我说句大不敬的话,只要太上皇还在世一天,天子就会担心有人借太上皇的名义生事。

而杨公你,就是那个最有可能替太上皇出头的人,你说,天子能放过你吗?”

这话戳中了杨执一的心事。

他确实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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