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军议
此刻,千里之外的安东都护府,却全然没有洛阳春日那般软风温煦。
浑河的冰才刚化了不过半月,料峭的寒风卷着江面上的湿冷,日夜刮过新城的城头,哪怕已是三月天,都护府大堂的四角,依旧烧着四个炭火盆,殷红的炭火噼啪作响,才勉强压得住那钻骨的寒意。
李重润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叩着面前摊开的巨幅舆图,心思却早已飘向了远方。
舆图上用浓墨勾勒出辽东的山川河谷,从新城到敖东城的路线,被朱笔细细标了出来。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便是安东密探一个冬天的成果。
“殿下,人都到齐了。”
杨首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李重润的思绪。
李重润抬眼,微微颌首道:“让他们进来吧。”
脚步声次第响起,安东都护府的文武官员鱼贯而入,分文武两列站定,左边是以安东都护府司马许钦寂为首的武将,一个个身披甲胄,杀气腾腾,而右侧则是以都护府长史李迥秀为首的文官们。
这些人里,有跟过薛仁贵的老将,有从朝堂贬来的朝臣,也有跟着李重润从洛阳一路出来的心腹。
如今他们齐聚安东这片荒寒边地,为的便是心底那份不曾动摇的坚守。
“诸位都坐吧,今日召大家来,所为何事,想必诸位心里也都有数。
大祚荣仗着天门岭天险,拥兵自重,首鼠两端,不仅暗通契丹,还屡屡劫掠我大周边民,更是挑唆新罗、渤海各部,意图不轨,此患不除,安东永无宁日,今日便是要议定出兵之事。”李重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落下,大堂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主位上的李重润身上,眼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按捺不住的战意。
在李重润的示意下,坐在武将首位的许钦寂站起身来,他走到舆图前,拿起一杆木杖,指着舆图上的路线,朗声说道:“殿下,诸位同僚,末将以为,此次出兵,当分三步走。
第一步,大军自新城出发,东南行至盖牟城,此城是前隋旧垒,辽州治所,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可作为大军先锋集结地与前哨据点,以此保障后方补给线的安全,绝不能重蹈当年粮草被断的覆辙。
第二步,自盖牟城向东北,穿越千山山脉余脉,直取长岭府,此城是渤海国抵御我辽东唐军的第一道重防,城高池深,扼守着进入松花江上游谷地的咽喉。
此城不破,我大军便寸步难行,必须集中主力,一鼓作气拿下,为后续进军打开通道。
第三步,自长岭府北上,进入长白山支脉山地,天门岭是必经之路。诸位都该记得,万岁通天二年,李楷固将军便是在这天门岭峡谷中了大祚荣的埋伏,全军覆没。
此岭两侧绝壁千仞,中间只有一条狭窄河谷,易守难攻,绝不能贸然进军。
末将以为,需分兵两路,主力沿河谷正面推进,另派一支精兵,侧击黄泥河河谷,迂回包抄,只要拿下天门岭,此战也就结束了。”
大堂里的众将都纷纷点头,当年天门岭之败,是所有辽东唐军心里的一根刺,如今终于有机会拔了。
李重润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帐下众人道:“许司马所言甚是,诸位还有什么见解,尽可直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有的说要多备攻城器械,有的说要提前联络对大祚荣不满的靺鞨部落,有的说要出其不意,大堂里一时热闹起来。
等众人议论得差不多了,李重润才缓缓开口道:“许司马的路线,稳妥周全,并无不妥,但唯有一点,孤与许司马的想法不同。”
“还请殿下明鉴。”
李重润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接过许钦寂手里的木杖,没有点天门岭,反而点在了长岭府与天门岭之间的河谷平原上。
“此战的核心,不在天门岭,而在这里。
如今大祚荣最大的依仗,就是天门岭的天险,他巴不得我们一头撞进天门岭的峡谷里,他好凭着地利,以逸待劳,再复刻一次当年的胜利。
可我们为什么要遂了他的意?
所以孤的意思是,拿下长岭府之后,不必急于进军天门岭,而是在长岭府外的河谷平原,扎下大营,步步为营,诱敌出战。
只要我们能在平原上,击溃大祚荣的主力大军,那天门岭天险,便成了无兵之险,不攻自破,到那时,我大周占据地利,进可直取敖东城,退可稳固长岭府,进退自如,这才是万全之策。”李重润侃侃而谈道。
许钦寂皱了皱眉头问道:“殿下,若大祚荣不出战,死守天门岭呢?”
贺知章出列回道:“许司马多虑了,只要我们稳稳占住长岭府,耗下去,大祚荣是耗不起的。
他要么主动出关,来平原上与我们决战,要么就看着我们一点点蚕食他的外围部族,断了他的羽翼。”
话音落下,大堂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赞叹声。
就在这时,坐在文官首位的李迥秀突然起身道:“殿下,既然要击溃主力,为何不趁势一战灭了渤海?
以我大军之力,拿下敖东城,斩除大祚荣,并非难事,灭国之功,足以震动天下,也能让殿下在朝堂之上,再无掣肘。”
这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下来,谁都知道,如今东宫的日子的很不好过,朝堂之上,二张一党虎视眈眈,武三思在洛阳步步为营,若是李重润能立下灭国之功,那便是无可撼动的储君之位,谁也动不了他。
可李重润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舆图上更西边的契丹地界,平静的回道:“不用,此战的目标,不是灭国,而是震慑。
诸位都清楚,安东这地方,局势太复杂了,渤海、契丹、奚、新罗、高句丽遗民,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互相牵制,若是我们今日灭了渤海,第一个得利的,绝不是我们大周,而是契丹。
这些年来,虽然契丹和渤海屡屡联手,但不可否认,一旦契丹或者渤海有一方势弱,那另一方也绝对会下死手的。
而我们大周现在还没有多余的精力掌控渤海故地,所以此战,我们只需要打疼大祚荣,让他俯首称臣,重新归顺大周,让周边所有心怀不轨的部族都看看,与大周为敌,是什么下场,这便够了。”
李迥秀深深一揖,心悦诚服的回道:“殿下深谋远虑,臣不及也,臣附议。”
“臣等附议!” 文武官员齐齐躬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