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起回头,只见那原本正在算帐的女子,此时正蹲在地上捡拾适才不小心碰掉在地上的白瓷碗碟,额前的一抹乱发从耳际垂下掩着这女子惨白的脸,她又抬起小手似是抚了一把起了水雾的眼睛。
是啊,以他的身份怎么可能娶一个酱园的小女子为妻?娶她就是为了利用她,这么简单的谎言为什么当时她就那么傻傻的信了。
黄汐儿抬起手背挡住马上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深吸了几口气。
正在坐着听人说话的慕容离城仔细打量了她几眼,清清秀秀的小姑娘,哪怕是穿了的衣裙也未掩住那一身丽风华,为什么偏她的神这般凄然?慕容离城忍不住皱了皱眉。
“汐儿,你脸不太好,可是忙得太久有些累了?”适才只顾着给人们上饼的壮汉把头探过来小声问道。
黄汐儿伸手扶住柜台,深呼了几口气,脸这才算是好了些,对着那汉子强笑了一下道:“许是站得太久累了吧,铜牛大哥,我想去后面歇会儿,你和二哥先把生意招呼一下。”
那汉子一拍脑门,瞪着眼睛就骂:“羊穗子那个混小子,这会儿又死到哪儿去了?”
刚好一个人前来结帐,铜牛冲那个人的桌子上看了看,道:“一份酱两文钱,饼子一份三文钱,你这是吃了三份饼子一份酱,总共给我……”低头算了半晌“二十文。”
那人哭笑不得:“您的这个帐算得不对吧,这横竖加起来也只有十一文,怎么到了您那里就是二十文了?”
铜牛翻了个白眼,又耐着子低着头左右把拉着十根手指头,翻过来倒过去还是算不清楚,干脆把手里的抹布照着那柜台上一摔,粗着嗓门就喊:“爷不会算帐,我说二十文就二十文,你费啥话?”
那人被他那大嗓门唬了一跳,吓得不敢再说话,犹犹豫豫地正想掏钱,黄汐儿赶快过来打了圆场:“这位官,总共就是十一文,您算得没错,把钱给我吧。”
铜牛冲着那人把眼一瞪,又直着脖子去一旁的桌子上收碗碟,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桌子上四个碗碟掉下来一对半,乒乒乓乓碎了一地,那铜牛自顾自地将那桌碗碟的碎碴往桌子下面一踢,只顾拿着抹布把桌子一擦,又去收拾下一桌。
黄汐儿看着铜牛哭笑不得,强撑着把这几个桌的帐又给一一算清了,又仔细交待了铜牛哪一桌该收多少,这才苍白着脸向后院走去。
门外那些人的高谈阔论还在继续,此一时的话题却从本大燕的事扯到了邻大梁了。
“按你们这么一说,这儿子生得多的,反倒是个坏了?”一旁一个紫黑脸膛的人道:“我大燕朝中的大臣各有主张,纷纷立心目中的贤王子继位,反使朝纲不稳。倒不如那大梁,就三个皇子,大皇子前几年从马上摔下来,直接摔断了听说如今连榻都下不来,断然是难以继承大统了,那二皇子听说早年沉缅女,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大梁帝也向来不喜欢他,所以那将来继承大梁帝位的就定然会是那三皇子了吧?人家倒是省事省心。”
话听到这里,一直低着头喝豆花汤的慕容离城脸黯了黯,一言不发地摸了几个铜板放在桌子上,转身离去。
黄汐儿一直走到后院,口那一股又痛又窒的感觉这才算是平复了一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却也没见着羊穗子的人影,直到转过山墙根儿,这才听到羊穗子说话的声音。
“我说这个事儿,你们可别不信,我们家妹子黄汐儿那可绝对不是个凡人,当年我和铜牛深更半刚跑到潭水边上,你们猜猜我们俩看着什么了?”
一群小媳本是图着这正晌午山墙根儿底下凉快,凑在一起剥个豆角说个闲话儿,听着羊穗子这般穷白话,自然有那多嘴的媳嘴问:“你们俩都看见什么了?”
羊穗子瞪着眼睛说得玄之又玄:“我们俩啊,就看见有一束白光从那天上直照下来,刚好照在潭水中央,我和铜牛都觉得那白光闪得不一般,你们想啊,这深更半的,连个月亮都没有,那白光打哪儿来的?”
又有个小媳嘴道:“是你们两个人眼睛花吧。”
羊穗子把手一拍,接着穷白话:“时啊,我也以为是我们两个眼花了,可是我们俩仔细一看,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一群小媳都伸长了脖子问。
“就只见那水面上漂着一个女子,紧闭着双眼被上千条红尾鲤鱼托着慢悠悠地就靠了岸,我和铜牛仔细一看。啊哟,这姑娘长得,那九天仙女也没这么好看啊!这深更半的被这白光照着又被这几千条鲤鱼托着举着往岸上送,那断然不会是个凡人啊,可不是被天上贬下来的仙女儿吧?我和铜牛一点都不敢耽搁,赶快把她给救下来了……”
一个媳撇着嘴笑道:“哟哟哟,看你这张嘴哟,死驴都能给说活喽,照你这么说,你们家妹子还当真就是那九天仙女儿下凡的呗?那她自己怎么说她自己是个?还要辛辛苦苦地每天做酱往外卖?那仙女儿手指头一点可不就能拿那黄土变金砖了?切。”
羊穗子梗着脖子犟道:“唉,我说您可别不信啊,您就说我说话不可靠,那铜牛也亲眼看见了,他那个人脑子那么笨,断然不会说瞎话的,不信你去问他去。”
一群媳又笑着骂了他两句不着吊,倒是有一个年岁稍大点的人接口说道:“他这个话虽是离奇了些,不过我倒是也听岁数大的人说过,就他说的那个崖叫望天崖,崖高百丈,下有一深潭,常年寒冷刺骨。传说那九天上的凤凰惹怒了天君,身燃天火从那断崖跌下,落入潭中化身为一名美貌的女子,后来被一位王子见,还入宫当了皇后呢。”
旁边的小媳一边剥着豆角,一边就撇着嘴乐:“那要照这么说,他家那个妹子不是个仙女儿就是个皇后了?就连这羊穗子和铜牛两个将来也是要当舅的人了,咱们以后可得巴结他们着点了。”
“就你这话我爱听!”羊穗子拿了个豆角皮儿往手心里甩,嬉皮笑脸地就把脸往前凑“要不然,眼么前儿的您就先巴结巴结我?把你那小手先叫我摸一下呗?”
那媳啐了一口,拿着手里的豆角秧子就追着羊穗子打,一边打一边骂:“给你个杆子你就往上爬,也不打量打量自己那个死德,真想指着你那仙女儿样的妹子当皇后,可不得先找着那皇子在哪儿啊?”
今天这是什么日子?为什么每个人嘴里的话都要无意地在自己口上猛戳几?黄汐儿板了脸从山墙后面转出来,冲着羊穗子道:“二哥,你在这里干嘛呢?前堂忙成那样,你倒是会在这里躲轻闲。”
旁边那追着羊穗子打的小媳就张着嘴冲她乐道:“你二哥哥适才在说你呢,说你是那九天的仙女儿下了凡,特地来嫁个皇子的。”
黄汐儿假装听不到她的话,板着脸拉了羊穗子就往院子里走。
羊穗子嘴上得了便宜就美得不行,乐呵呵地由着黄汐儿扯了他,咧着嘴美滋滋地就往回走,看着他这个样子黄汐儿就来气,忍不住训他:“二哥,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整天正事儿不干,净和这些媳们瞎扯个什么呢?”
“她们稀罕我呗,非要来听我瞎扯……”羊穗子扭着头又在拿眼睛直盯着几个小媳大屁股看。
“好了,你也别只顾着扯了,庄子上有户人家定了咱们几坛酱,你赶快收拾一下就给送去吧,晚了怕会耽误人家用。”
“好嘞。”羊穗子一边答应,一边就去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