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惊鲵的眼皮上。
她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右手本能地往身侧一探——那里什么也没有。
然后就感到了自己腹中胎儿的重量,这让她有点不习惯地咧嘴。
而且周围只有软褥、只有暖被。
只有她自己的手指在空气中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来,落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但此刻那只手只是轻轻搭在腹间,没有握任何东西。
掌心下,有什么在微微动着。
十来天了。
她在韩沥府上已经住了十来天了。
从第一天夜里在这张床上睁着眼睛坐到天亮,到现在可耻地一觉睡到自然醒——她发现她真的不能拒绝一场好生活。
温暖的房间。柔软的床褥。地板上铺着的那层看不见的烟道,让整个冬天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她在罗网时从来不知道冬天是可以不冷的。
罗网的冬天是铁灰色的,是结了冰的剑柄,是呵出去的白气和冻得发僵的手指。
而这里的冬天是暖的,暖得让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还活着”,而是“该起了”。
她真的怕这一切会镜花水月。
惊鲵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底传来的不是刺骨的冰凉,而是一层温温的暖意——那是从地砖下面的烟道里升上来的,慢悠悠的,不烫人,只是暖。她站起来,走到铜镜前。
铜镜里的女人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面容依旧美得惊人——羊脂玉的肌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眉眼间的冷意被怀孕之后的柔和冲淡了几分,却依旧掩不住底下的锋利。她的头发散着,垂在肩侧,黑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墨。
她伸出手,爱怜地摸了摸凸起的小腹。
“你也醒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和自己肚子里的那个生命能听见。
没有回应。但她知道她在。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铜镜里那个女人的眼睛。
那是她自己的眼睛,但她觉得它们在问自己一句话。
这……是你能享受的东西吗?
惊鲵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只是垂下眼睛,开始穿戴。
手指在系腰带的时候顿了一下。
万一……罗网下令要自己将这一切毁掉呢?
她攥紧了腰带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然后她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压到心里最深的地方,继续穿戴。一件一件的,把那个叫“惊鲵”的杀手裹进素色的便装里。
不过,确实不能赖床了。
她拒绝让自己成为一个被照顾的人,至少不是现在需要被照顾——最近韩沥回府时就时不时问一句,要不要请一个有生育经验的嬷嬷来照顾自己。
理由是,韩沥府上很不幸没这类人,更没人有生育经验。
他可以从韩国的新郑调一户人专门来照顾惊鲵,但这种调度需要时间——如果惊鲵提前需要的话……就得在咸阳请人。
不——惊鲵对此非常坚决地拒绝了这点。
倒不是因为别的,她就觉得前一段时间风霸露宿,陷入追杀,突然间陷入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她不舒服!
但她没拒绝韩沥关于从韩国新郑调人的想法——因为她认为韩沥从咸阳请谁都可能来自罗网,反而从韩国调人还安全……一点点。
她知道这府上不少仆人都可能是罗网的探子,但她真不想让罗网完全介入她的私生活——尤其是关照她的孩子!
而一旦到了分娩的那天……对她而言才是最危险的日子。
那时,不管她如何坚强,答应罗网吕不韦的要求,进入韩沥的府上不就是希望有个照料吗?
她穿戴齐整后,又从架子上取下一件短裘披在肩上,随即走向了房门的位置。
收起了所有软弱的情绪,惊鲵的目光恢复了那种杀手特有的冷静。她伸出手,推开房门。
嘶——
冬日的寒风迎面扑来,像一把冰做的刀从脸上刮过去。
她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冷。冷得让人清醒。冷得让人记起来,这不是暖阁,这是咸阳的冬天。
但冷也就一刹那。
惊鲵微微运起内功,那股寒意便在经脉里打了个转,散了个干净。她的身体重新暖和起来,甚至比方才在被褥里还要暖——那是一种由内而外被热量充盈的感觉,和地暖那种从外面渗进来的暖不是一回事。
她走出客房,踏进了院子。
然后她的耳朵动了动。
呼呼挥舞之声从远处传来,被冬日的晨风裹挟着,穿过廊道,穿过院墙,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檐,落在她耳朵里。那声音不大,但极有规律——不是风声,是有人在挥剑。
惊鲵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这是剑。
但全府上下没有一个是纯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