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鲵住进韩沥府上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事实上,对韩沥这个人的考察从她接受吕不韦的建议时就开始了。
那大概是一个多月前的事。
她当时在齐楚边界的大山里游荡。
说是游荡,其实就是逃命——罗网的追杀从来没停过,荒山野岭、未开发的密林,这些地方罗网的人不容易找到她。
但人总要解决一些其他需求,偶尔还是得进一次城。
而一旦进城,过不了多久她的动向就一定会被罗网掌握。
她的美貌在执行任务时是无往不利的利器,可一旦逃亡,这张脸就成了最棘手的催命符。
那天她刚从一座小镇上遮着面回来,还没走进密林深处,就感觉到了不对。
太安静了。
鸟叫没了。
她在一棵老松下站定,手按上了惊鲵剑的剑柄。风吹过林梢,带起几片枯叶从她脚边滚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
从树后面、从岩石后、从灌木丛里——七不值。
她低下头,脑子里翻涌着那些画面——魏无忌临死前看她的那一眼,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似于祝福的东西。
那个手持含光剑的无名,用比自己更胜一筹的剑法点破了她“活着的心”。
还有他说的话:生命是美好的。
最后是无名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包括自己、孩子和那个孩童的命……她无奈的神情中带着微微暖意。
“啊……又是这样的情情爱爱。”吕不韦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甚至可以说失望。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惊鲵,像是在看一件残次品,“工具被锻造出来,从出生到死亡,就是只有被利用这么一个价值——罗网从成立至今,就是靠这一套活下来的。
“你说……若没有老夫叫停追杀……”吕不韦看着惊鲵问了一句,“天罗地网……你……逃的了吗?”
“生命……是美好的。”惊鲵低着头,声音不大,但不服输,不妥协地说道,“为了她……已经搭进去了两个人的命,请恕惊鲵……不能放弃我的女儿。”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一个女儿——”他的目光落在惊鲵的肚子上,眼珠转了转:“看来苍龙七宿中魏国盒子的当代守护者魏无名已经诊出了你腹中孩子的大概。”
惊鲵没有接话。
“也好。”眼珠一转后,吕不韦点了点头,“若是儿子,他未来有一天必死。但要是女儿——她能存活与否是看她长大后会不会自取灭亡。”
然后他话锋一转:“你有证明这是魏无忌子嗣的信物吗?”
惊鲵没有迟疑,从颈间解下那条项链。
银链上坠着一枚绿色的晶莹钻体,在烛光里泛着幽幽的光。那是魏无忌临死前递给她的东西。
吕不韦远远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他在鉴物方面的本事非常强,只一眼就确认了那枚吊坠的工艺:“这样看来,从名到实确实能证明,你怀的是魏无忌的遗腹子。”
他把目光从吊坠上收回来,重新钉在惊鲵脸上,语气骤然冷峻。
“你想不想为你的孩子争取活的机会?——还有,不要给我扯什么生命美好。”
他嗤笑了一声。
“魏无名以为生命是美好的就应该为之战斗。但老夫告诉你,再美好的生命,也是需要力量去保护的——而一旦做出选择,就是要承担代价的。”
惊鲵抬起头,想要说什么。
但吕不韦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整个人、你的剑、你的武功,都是罗网培养出来的。除了那个孩子,没有什么是属于你的——但连你都是罗网的,孩子怎么可能例外。”
惊鲵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重新低下头。
无法反驳。
也不愿赞同。
吕不韦看着她那副沉默对抗的姿态,也不在意。
“要么,你在无尽的逃亡中眼睁睁看着你的孩子和你为背叛偿付着无尽代价。”他竖起两根手指,“要么,恰好有个机会能让你的孩子光明正大地活下来——但代价是,和罗网不清不楚地联结在一起,别想摆脱。”
他收回手指,目光落在惊鲵低垂的头顶上。
“你怎么选?”
书房里安静了好几息。
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然后惊鲵单膝跪地。
烛火跳了跳,把惊鲵跪在地上的影子晃得一颤一颤的。
“惊鲵……恳请相邦成全。给她一条活路。”
吕不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