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孤城残雪泣胡天(1)(2/2)
礼亲王代善扶着一柄老旧玉杖,身躯佝偻、气息虚弱,静静立于宗室班列最前方。
这位历经努尔哈赤、皇太极、顺治三朝的老牌亲王,是大清硕果仅存的开国元勋、宗室元老,见证了满洲从辽东部落崛起、入关定鼎中原的全部荣光。可如今,他早已年迈体衰、久病缠身,常年被咳喘、体虚之症困扰,身形孱弱、面色苍白,早已没了往日纵横沙场、执掌兵权的雄姿。
此前大战,其子满达海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白发人送黑发人,巨大的悲痛几乎压垮了这位年迈亲王。可他强忍丧孙之痛、压下身心病痛,强行撑着残躯主持宗室事务,令其次子承袭正红旗爵位、接手兵权,勉力维系宗室人心、稳住八旗残存根基,生怕自己一退,整个八旗宗室便会彻底分崩离析、人心溃散。
此刻他眉眼间布满久病缠身的疲惫与丧孙的苍凉,唯有眼底深处,残留着老牌八旗勋贵刻入骨髓的刚烈与傲骨,未曾被绝境彻底磨灭。
冷僧机、刚林、锡翰三人紧随代善身后,皆是多尔衮最信任的心腹近臣、朝堂实权核心,常年伴驾摄政王府、参与中枢决策、执掌军政要务。
三人秉性、格局、行事风格截然不同,各有短板、各有所长,恰好互补,构成了多尔衮最核心的执政班底。
冷僧机机敏狡诈、八面玲珑,半生游走宫廷、依附权贵,最擅长察言观色、揣摩上意、趋利避害。他从不执着对错、不纠结气节,一生所求不过权势稳固、自身保全,乱世之中最懂审时度势、灵活变通,也是殿内最擅长保命、最不愿玉石俱焚之人。
刚林智谋深沉、心思缜密、精通政务典章与全局利弊,常年辅佐多尔衮处理中枢军务、民政、外交,是摄政王府当之无愧的第一智囊。他行事稳健、思虑周全、眼光长远,不重虚名、不恋意气,只看实际利弊、只论存亡大局,是典型的务实派谋臣。
锡翰性情急躁刚烈、勇武过人,忠心耿耿、赤诚不二,唯独沉稳不足、思虑粗浅,极易被情绪左右、被局势牵动。他行事向来激进武断、宁直不弯、不肯迂回变通,主战之心最盛、退让之心全无,是纯粹的铁血武臣。
汉臣冯铨、镶红旗主罗科铎分立末位两侧,立场迥异、神色悬殊,代表着朝堂两类截然不同的心态。
冯铨久仕明、清两朝,半生周旋宦海、深谙乱世浮沉之道。他为人圆滑通透、世故老练,一生历经数次王朝更迭、朝堂动荡,早已看淡皇权更迭、江山易主。于他而言,气节虚无、江山虚妄,唯有自身安稳、家族存续才是根本。乱世危局之中,他从不执着忠贞、不纠结名分,只重利弊、只求活路,最擅长权衡局势、保全自身与家族。
罗科铎极重宗室颜面、八旗荣光,宁死不愿退缩苟安、弃城逃生,视退让为耻辱、视战死为荣光,是宗室之中少有的硬骨主战派。
满堂文武权贵,各怀心思、各执一念,有人求名、有人求存、有人死守气节、有人暗寻退路。人心不齐、立场不一,本该同舟共济、共赴国难的朝堂,早已在绝境之中暗流涌动、分歧丛生。
良久,多尔衮才缓缓从舆图上收回目光,缓缓转过身躯。
他眼底怒火未熄、寒芒凛冽,眉宇间戾气沉沉、威压骇人,语气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与不甘,一字一顿、沉沉开口,终于打破了满堂死寂:“四路明军合围京师,关外退路尽断,漠南蒙古全数倒戈附明。如今大势倾颓、绝境临头,诸位且直言,我大清,该如何破局、如何求生?”
问话落地,殿内依旧一片死寂,无人应声、无人敢言。
人人心知肚明,如今的局面,早已是板上钉钉的死局、无解之局。城外明军三环围城、滴水不漏,兵锋正盛、战意滔天;城内粮草枯竭、人心涣散、外援断绝、无路可逃。天时、地利、人和尽数不在大清,再无半分翻盘胜算。
可无人敢轻言败亡、无人敢轻言放弃、无人敢提议降守。大清立国数十年,八旗铁骑横扫天下、定鼎中原,若是由朝堂重臣亲口承认败局、轻言亡国,便是彻底击碎所有人的底气、彻底崩碎八旗最后的尊严。众人只能死死沉默、硬撑残局,自欺欺人地守着最后一丝虚妄的体面。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寂过后,久病缠身、气息孱弱的代善,率先缓缓开口,打破了无声的僵持。
他声音虚弱沙哑、气息断断续续,带着常年病痛缠身的孱弱疲惫,却字字铿锵、句句沉凝,透着老牌八旗亲王刻入骨髓的傲骨与决绝,没有半分退缩、半分怯懦:“事到如今,天时地利皆失,别无他法,亦别无退路。”
“唯死战而已。”
他抬起枯瘦苍老的手掌,轻轻抚过手中温润老旧的玉杖,眼底闪过一丝追忆苍凉,缓缓续道:“太祖皇帝起兵辽东之时,区区十三副铠甲、数百部众,无城无粮、无兵无援,尚且能于绝境之中逆势翻盘、横扫群雄、奠基基业。萨尔浒一战,明军数十万大军四面合围、声势滔天,我满洲诸部同心同德、摒弃私念、拼死血战,终以少胜多、大破强敌,一战奠定百年国运。”
“今日局面虽危,远胜太祖开国之时、萨尔浒绝境之局。我八旗精锐尚在、宗室血脉未绝、帝都坚城未破、宗庙陵寝尚存。只要朝野上下一心、文武同心、将士用命,拼死固守、寸土不让,便仍有一线生机、一丝转机。”
“若是未战先怯、轻言退让、弃城而逃,舍弃祖宗基业、背弃宗庙陵寝,我大清百年威名、八旗世代荣光,便会一朝尽丧、彻底覆灭。我满洲子弟,纵然身死国灭,也绝不能丢了太祖传下的风骨骨气!”
一番话语,苍老孱弱却掷地有声、振聋发聩,带着旧朝勋贵的执念与赤诚,瞬间压住了殿内弥漫的颓败慌乱之气,让满堂纷乱人心稍稍安定。
可沉稳老练、务实通透的刚林,却轻轻摇头、上前半步,躬身沉声开口,语气冷静克制、毫无意气之争,句句贴合时局、字字直指利弊:“礼亲王所言,乃是宗室风骨、八旗气节,臣心中敬佩、由衷叹服。可气节撑不起战局、傲骨守不住江山,空谈死战、徒逞意气,只会徒耗精兵、枉送万千将士性命,于大局无半分裨益,反倒会加速国灭崩盘。”
他抬眸直视多尔衮,目光沉稳澄澈、条理清晰,层层剖析当下危局,不带半分虚妄、不留半分侥幸:“摄政王,如今京师四面被围、内外隔绝,所有粮道、商道、通道尽数被明军截断。城内粮草日渐匮乏、仓储日渐空虚,军民一日三食尚且不足,日后必定粮尽食绝、人心崩乱。将士久困孤城、日夜戒备、不得休整,身心俱疲、士气低迷,战力早已不复往日。”
“城外明军四路劲旅环伺、壁垒森严、万众一心、战意滔天,层层合围、滴水不漏,无隙可破、无机可乘。我军若是一味死守孤城、坐以待毙,不寻出路、不求变通,待到粮草耗尽、人心溃散、将士疲敝,城破国亡只是迟早之事,绝无例外。”
“依臣愚见,当下唯有孤注一掷、弃城突围,方有一线生机。请摄政王即刻下令,收拢城内所有精锐八旗、整编残余战力,舍弃帝都、连夜突围,全速奔赴山海关。出关之后,即刻汇合多铎、济尔哈朗关外主力,三军合一、倾力合攻锦州。”
“只要能一举冲破明军辽西防线、打通锦州通道,便可重夺关外立足点,凭借辽东雪原、山海天险固守关外,暂且避开明军鼎盛锋芒、苟存大清元气、休养生息、徐图再起。这是如今绝境之中,唯一可行、唯一有望翻盘的破局之法。”
刚林之策,务实稳妥、冷静通透,摒弃虚名、只求存续,是绝境之中最理智、最客观的求生之道,不带半分意气用事,句句都是为大清留存根基、留存火种。
话音刚落,性情急躁、忠烈刚烈的锡翰立刻跨步上前,眉头紧蹙、语气急促刚烈,带着满心不甘与愤然,当场直言反驳:“刚林大人此言,看似稳妥求生,实则怯懦避战、自毁国本!”
“北京城是我大清的根基,宗庙社稷、列祖陵寝、朝堂基业尽数在此。弃城而走,便是舍弃祖宗基业、背弃列祖列宗,便是不战自败、不战而降!”
“一旦帝都弃守、仓皇出逃,天下人尽知大清势穷力竭、亡国在即,军心民心会瞬间彻底溃散,八旗积攒的威名底气会一朝扫地、荡然无存。届时即便逃至关外、保住残兵,也不过是丧家之犬、无根之萍,再无凝聚人心、号召天下的资本,谈何徐图再起、东山再起?”
“臣誓死反对弃城!臣以为,当尽发城内所有八旗子弟、闲散甲兵、汉军绿营,尽数登城列阵、分段驻守、轮值御敌,军民一体、死守坚城!依托帝都厚重壁垒、完善城防,死死耗住明军、疲敌扰敌,静待时局变数、静待一线战机,绝不轻言退让、绝不弃城逃生!”
一人主弃城突围、稳中求存,一人主死守坚城、死战不退,两派意见截然对立、针锋相对,殿内氛围瞬间紧绷凝固、争执骤起,原本稍稍安定的人心再度纷乱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