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燕大地的风雪终于收了凶性。

昨日京师暴雪倾盆,漫天寒絮压塌屋脊、封死官道,把整座北京城捂得密不透风,满城权贵人心惶惶,个个缩在府邸深处盘算退路。可从昨夜夜半开始,肆虐数日的北风骤然衰减,铅灰色的厚云层层向西北天际挪移,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为大明北伐王师让出通途。

破晓时分,天光穿透云层,淡淡洒落千里雪原。晨起风柔霜薄,一轮寒阳低悬天际,光线不烈,却足够化开地表浮雪、冻硬泥泞土路,让连日泥泞难行的北地官道变得坚实平整。天地之间一扫连日阴霾,空气清冽通透,极目远眺,雪原茫茫、层林素白,山河万里尽覆银装,一派肃清开阔之景。

德州城外,百里连营静立雪原。

黑红色的大明军旗沿着官道、原野、河堤层层铺开,数十万面旗帜顺着微凉北风缓缓舒展,猎猎之声连绵不绝,贯穿原野。三十万将士尽数披甲列队,甲胄在寒阳之下泛着冷亮的金属光泽,长枪如林、刀戟似雪,步卒列阵严整、骑兵勒马静立,连营百里,不见半分紊乱、半分疲态。

昨夜一整夜的休整,不止是体魄的休养,更是军心的沉淀。过去一年,明军转战南北、无岁不战,从江南固守、两湖拉锯、山东血战,一路打到北伐出关,人人身上都堆着层层风霜、累累血痕。可今日站在德州原野,望着正北方向的幽燕大地,所有疲惫尽数烟消云散。将士们胸腔里翻滚的,是积压数十年的郁气,是驱逐胡虏、光复中原的滚烫热血。

自德州大捷、彻底稳固山东防线后,大明彻底扭转了数年被动退守的颓势。此前步步防守、节节败退的窘迫彻底翻篇,如今兵锋北向、主动伐北,三十万精锐尽数开拔,对外号称五十万王师,声势浩荡、震慑天下。所有人都清楚,这一仗打完,乱世将终、河山将复,汉人天下即将重归正统。

昨日午后至夜半,德州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彻夜未熄。樊一蘅、堵胤锡、文安之、李定国四路主帅齐聚一堂,围着完整的北直隶山川舆图,俯观山河、细究地利,逐县推演、逐路磋商,反复打磨行军、接应、攻防、驰援的全套方略。

四人心中都极为清醒,此番北伐最大的优势,是大势在我、民心向汉;最大的隐患,是满清残余骑兵机动性极强,满达海麾下正红旗铁骑久经战阵、擅长穿插分割、突袭断后。若是四路大军各自为战、推进参差、首尾脱节,极容易被敌军抓住破绽,逐个突袭、分段击溃。

故而这一夜的筹谋,无人浮躁、无人轻敌,字字句句皆是务实军略。从每日行军里程、晨昏驻营点位、远近斥候探查范围,到烟火传信规制、快马驰援时限、邻路联动章法,尽数细化落地、写入军册、通报全军,把所有被敌军分割击破的可能,提前堵死在萌芽之中。

大帐议事之初,诸将最先敲定的,便是天子驻营准则,也是所有人心中最深的底线。

朱由榔亲征北伐,绝非虚设仪仗、徒壮声势。龙旗北指,便是天下民心所向、汉家正统所归,既能震慑北地观望州县,又能稳住全军军心、鼓舞天下义士。可诸将人人心存敬畏,深知天子身系社稷宗庙、亿万苍生,万金之躯,绝不能身陷前敌、直面野战凶险。

李定国率先起身陈情,语气恳切,态度却无比坚决。他半生征战、见惯君辱臣死、国破家亡,比任何人都明白,乱世之中,君王稳,则社稷稳、军心稳、天下稳。

“陛下亲征,天下归心,此乃万世大义。然北直隶旷野千里、无险可守,平原之地最利骑兵奔袭。满达海所部正红旗铁骑,乃是满清硕果仅存的精锐主力,游走机动、擅长夜袭穿插。陛下不可轻入战阵、亲临前敌。”

他抬手指向舆图正北,目光沉稳笃定:“臣请陛下居中坐镇中军,统筹全局、安定人心即可。前线攻坚破城、野战厮杀、流血牺牲之事,自有我等将帅士卒一力承担,无需陛下涉险。”

樊一蘅随之附议。他年事最高、阅历最深,见惯王朝兴衰、战局浮沉,所思所想更为长远。在他眼中,此战早已不是单纯的军事胜负,而是天下气运、民心归属的终局对决。天子的价值,从来不在阵前杀敌,而在居中定鼎、安抚万民、规制未来。

“定国所言,是老成谋国之论。北伐大业,不在于陛下一战之勇,而在于陛下坐镇中枢、稳住大局。只要龙旗稳立中军,北地百姓便知王师未灭、正统犹在,摇摆州县便不敢附逆,敌军军心便会日夜崩离。陛下居中调度,既成全亲征大义,又保全社稷根本,最为稳妥。”

堵胤锡、文安之相继点头赞同。四人看似分工不同、战法各异,此刻心意却完全相通。众人共同拟写疏奏,恳请朱由榔稳守中军、居中统筹,不涉前线野战,将所有临敌决断、前线指挥之权,尽数交由四路主帅临机处置。

朱由榔看过疏奏,指尖抚过纸面,沉默片刻后坦然应允。

他心中何尝不想亲临前敌、与将士同甘共苦、亲手踏平胡虏巢穴?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此刻的他,早已不是一介普通君王,而是天下乱世的定盘星、万民安居的希望。他若轻涉险地、身临战阵,一旦有失,三军无主、天下动荡,数年复国之功尽数付诸东流。

相比于阵前杀敌,他更重要的使命,是稳住军心、推行新政、安抚新复之地、规整战后天下,为大明百年基业铺好前路。守住大局,便是守住天下。

也正因天子稳守中军、不涉前敌,文安之便接过中军全盘军务统筹。文安之熟稔山川地利、深谙行军布阵之道,性情沉稳、不骄不躁,最擅长居中调度、平衡各路、稳扎稳打,由他坐镇中军主持行军布阵、联动四方,可保中军万无一失、全局稳如泰山。

一夜筹谋,四路大军的行军路线、作战职责、攻防定位、联动章法尽数敲定,条条清晰、环环相扣,互为犄角、无缝衔接,形成一张覆盖北直隶全境的天罗地网。

东路为主力突击尖刀,由李定国亲领本部精锐。

李定国站在东路军阵之前,一身铁甲肃然,目光锐利如鹰,望向正北运河方向。他心中最为自信,也最为沉稳。麾下兵马皆是转战千里、尸山血海趟出来的百战死士,西南鏖战、两湖争锋、山东决胜,无一不是硬仗恶仗打出来的精锐。攻坚、奔袭、野战、突破,皆是全军顶尖。

他很清楚,东路紧贴运河干线,有水运源源不断输送粮草器械,补给无忧、进退从容,是全军推进最快、战力最强的一路,也是直面京师正门、牵制满清主力的核心一路。他一路经吴桥、东光、交河、泊头、献县、河间、任丘,直扑京南雄县,目的就是死死钉住京师南门,正面牵制满清剩余主力,压得敌军不敢分兵西顾,为另外三路大军稳步推进扫清障碍。

李定国心中早已笃定,此战无需急躁冒进,只需稳扎稳打、步步碾压,正面拖住敌军主力,待四路合围成型,京师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中路为全军核心中枢,由朱由榔亲领、文安之主理军务。

中路兵力最厚、军械最精、粮草最足、甲仗最全,是全军的底气所在、重心所系。文安之立于中军大纛之下,目光扫视茫茫雪原,心中思虑极深。他不求极速突进、不求率先破城、不求战功显赫,只求一个“稳”字。

中路穿插东西两路之间,横贯北直隶腹地,承担着居中联络、接应两翼、稳住全局、填补空隙的重任。一路经景州、阜城、武邑、武强、深州、安平、饶阳、肃宁,稳步向北渗透,随时可东援李定国、西助堵胤锡,牢牢锁住全军阵型,杜绝任何一路被敌军孤立分割。在他心中,全局完胜大于一路速胜,阵型不破,则大势不败。

西路为侧翼防线主干,由堵胤锡统领。

堵胤锡治军素来严谨规整,不喜冒进、专攻稳守。他立于西路军前,望着滹沱河方向的漫漫原野,心中盘算清晰。麾下兵马不擅极速奔袭、野战突击,却最擅长结阵固守、粮草转运、防线搭建、阵地阻击。

他这一路沿滹沱河水系推进,依托河道搭建西侧补给长线,经故城、枣强、冀州、宁晋、赵州,直抵真定府,稳稳扎住北直隶西侧咽喉。一来封堵满清西撤逃窜通道,二来阻击西侧残余敌军,三来为全军筑牢西侧屏障,杜绝敌军从西线迂回偷袭、包抄后路。不求有功速胜,但求无漏无失,稳稳护住全军侧翼安全。

最西侧偏翼为牵制奇兵,由樊一蘅统领。

樊一蘅老成持重、深谋远虑,最擅长长线布局、远路牵制、异地策应。他望着太行东麓的连绵山势,心中所想从不是正面攻坚、抢功破城,而是全局牵制、联动外援。

此番他领兵自德州经南宫、广宗、巨鹿、顺德、内丘、临城、赞皇,穿太行山脚、过井陉天险、直抵平山,步步向保定西侧压进,死死锁住京西防线,持续牵扯满清西线兵力,让敌军不敢集中主力反扑中路、东路。同时策应大同起兵的姜镶,打通山西、宣府与北伐主力的联络通道,让关外关内、山西北地的抗清势力连成一体,彻底锁死满清所有逃窜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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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360章 跨海惊雷取辽西
第361章 锦川夜峙纳降臣
第362章 龙旗北指踏幽燕
第363章 燕云雪落残祚危
第364章 四旌并辔扫幽燕
第365章 卧牛孤城扼燕畿(1)
第366章 卧牛孤城扼燕畿(2)
第367章 晓炮崩城战深州
第368章 三山血战护锦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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