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内满大街都是士兵了,军事管制的路段是一天比一天多。通济门,光华门,玄武门都相继筑起了防护工事,雨花台和紫金山一带也都拉起了警戒线,一副剑拔弩张大战在即的紧张态势! 董树林决定今天就带着全家出城。天还没亮,王栋和大壮就给大青和大黑套上了行头,该带的东西也都放到车上。钟红也早早的起来张罗女眷的行李,她已按照老爷的吩咐把其他女下人都遣走了,除她外只留下了三个,两房太太和雪儿各留一个贴身的。 “钟嫂,看见二太太没有?刚才我派人去叫,可屋里没人。” 杜兰月一脸急色地走过来,不知怎的,她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没看见。三太太......不会在少爷或者老爷屋里吧?”钟红猜测着。 “董明和董浩也都不在屋里,老爷那儿也没有!”杜兰月的不祥之感越来越重了。 “什么?” 钟红这才感觉有些不对!平日里,董家这两位少爷可是少有的赖**的主儿。要不是老爷打着骂着,日过三竿都不会起**!今天这是怎么了?突然懂事儿了?可人呢? “钟嫂,先别惊动老爷,快派人四处找找!”杜兰月还是不愿相信自己的预感。 柳眉和她的两个儿子就这么**之间突然在董家消失了。至于原因,董家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个贱妇人!没想到她会做出如此失德之事!” 董树林有些气急败坏了,他做梦也没想到董家第一个弃他而去的竟会是他身边最亲的人! “老爷,你先别多想,二姐或许有什么事情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呢?”杜兰月口不对心的安慰着。 “二娘走就走吧,反正这个家她是呆不下去了,每天都叫嚷着要走!可那两个小混蛋怎么也跟着走了?真是没良心!”董雪儿忿忿不平的埋怨着。 “董爷,你们还…..” 一旁的王栋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走!我们…..” 董树林再也压不住胸中的怨气,直觉胸口一阵绞痛,随即一口鲜血吐了出去。 “老爷,你……你一定不要再动怒了。今天,我们先不走了,我这就派人去找明儿和浩儿。” 杜兰月惶惶得有些无措了,但她知道董树林最气愤的是柳眉把他的两个儿子给带走了,他的一时心结还是在记挂两个儿子身上。 “爹,你这是何必呢?我们这也是走,二娘她们那也是走,只不过路不相同。或许,二娘选的路比我们好走呢?那董明和董浩也就不用跟着我们受颠簸之苦了。” 董雪儿吓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她还是责怨爹的一时之气却是自己伤自己!可柳眉和那两个小混蛋呢?做了气死人不偿命的事儿,但愿她们跑路的时候别掉到沟里。 董雪儿这一番听似宽心宽肺的劝慰直接让杜兰月和钟红瞪大了眼,她们没想到娇娇董家大**竟学会使点子安慰人了。 “走!”董树林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其实,他心里面很清楚,柳眉既然带着儿子走了就不会再回来,等也是白等。更何况自己还有雪儿,他必须给雪儿掏出一条生路! “董爷,王栋我不能再鞍前马后的跟着你了,后面的路你一定要想开了,走开了,你一定要保重身体!你放心,我一定拼尽老命看好董家的宅业,到时候,披红挂绿的再交给你!” 王栋把董树林扶上车的时候已是老泪纵横。 杜兰月和董雪儿亦是香泪沾襟,特别是董雪儿,她是王栋看着长大的,王栋也一直像父亲和老兄长一样疼爱她。 “老哥,今昔一别,他日无多!你我老兄弟不知是否还有再相见的日子?记住了,我们跑路的留钱不留人,万一有不测,一定要先保住自己这条老命,我还等着……” 董树林亦是哽咽无语了,他知道自己十有**是挺不到回来的那一天。王栋在他心中是一个大忠大义之人。想当年,岳父王灵璞遭遇牢狱之灾,他本可以凭借多年在盐道上拉下的关系弃主而去,为自己成就一番事业,可他没有!他选择和王家一起共进退。王灵璞走后他依然不离不弃,陪着董树林王海通度过了一道道难关,东山再起!可以说,没有王栋就没有他董树林的今天。 王栋见状急忙止住悲伤,上前把董树林搀进车幔里。随即,朝大壮摆摆手示意赶紧走。 随着大青和大黑一声嘶鸣,董雪儿又再一次香泪满腮,生她养她的董家大宅也慢慢消失在泪光里。 “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董雪儿的泪光慢慢坚定起来。 南京城的大街上满是惶惶不知所终的人们,惶恐的表情和迷茫的眼神洒满了整条街道。有的人干长着嘴巴,机械的重复着一句话“响炮了,打了吗?真打了吗?”像是在问自己,问别人。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为什么,只是在相互重复着对方的问话,“真打了吗?”原来,有的人好像听到了炮声。 中山门楼两头已聚满了惊慌失措的老百姓,可谁也不越门洞一步。其实,他们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不知道是进城能逃命还是出城能逃命了? 城门前的驻军士兵一个个都荷枪实弹的严阵以待,唯恐有日军奸细混在其中闹事。没想到,平日里这些骄横的**大兵今天会如此沉默。或许是大战在即,他们不想自己人先打自己人吧。 “嗒嗒.....”一阵枪声突然在人们的头顶炸开,也炸开了人们逃跑的**,瞬间都喊叫着推搡着跑开了。 大青和大黑也被枪声惊扰的“啾啾”嘶鸣起来,但随即就平静下来,它们已是心有灵性的生灵,知道自己此时扮演的是驮马而非骏马,如踏空而去那车上的人都会摔下来。 “奶奶的,干啥子这是?老子替他们在这里当看门狗,他们还要造反啥子?” 随着几声四川腔的落地,四个大兵拥着一个黑脸矮个子军官走了过来,大兵手里的卡冰枪上还有子弹出膛的余温。 “报告王团长,这些人都是进城出城的老百姓,我们......” 城门口执勤的军官跑过来向他口里所谓的王团长解释。 “啥子老百姓?你咋知道他们中间没有日本人的奸细?刘副官,心眼不要太软了,当心这些人把你当猴儿给耍喽。” 那个王团长阴阳怪气的讥讽着。 “啥子?这是啥子?这不是河曲马吗?咋还拉上车子喽?” 黑脸团长似乎是个识马行家,当他看到大青和大黑的时候眼珠子都绿了。 董雪儿白了他一眼,心想:“我的大青大黑你也配识得!”提缰绳就要过去。 “慢些!你们人......可以过去,这两匹马儿不行,它们被军队征用了!” 黑脸团长不怀好意的在大青和大黑身上瞟来瞟去,随即眼神又飘到了董雪儿身上,一副人,马都要吞进肚子里的丑样子。 “凭什么?难不成关光天化日之下强抢不成?” 董雪儿粉面带煞的斥责着。 “哎呀,还是个生女娃子,本团长就喜欢这个。既然你人不愿走,就跟马儿一起留下吧。” 黑脸团长一脸坏笑的挥挥手,准备要强夺了。 “放你的狗屁!” 董雪儿斥骂着,一马鞭打了过去。 黑脸团长没想到眼前这个天仙儿会抡鞭子,一时躲之不及,嗷叫着捂着脸滚在地上,一道血痕已经在他脸上绽开。 “鸡儿日的,你敢打老子!把他们都给抓喽!” 黑脸团长恼羞成怒地从地上爬起来,从怀里掏出枪,“啪啪啪”连朝地上打了三枪。 “咋地,想打架?” 大壮怒喊着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横眉怒目的怒视着。 杜兰月和钟红在车上都吓傻了眼,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董树林也因一时着急气淤,咳嗽的在车幔里蜷成一团了。 “你们干什么?大敌当前,你们还在自家门口放火?” 随着一声当空叱喝,一个胳膊带着“执勤巡查”袖章的军官带着一队大兵走了过来。那军官不是别人,正是董雪儿不待见的白浪。 “这伙人在军事辖区滋事生非,你们这帮龟儿子快上,快把他们抓起来!” 黑脸团长疼得咧着大嘴,恶人先告状的同时还不忘叫嚣骂人。 “是这样吗,王团长?” 白浪嘴角闪过几丝冷笑,冷眼对那几个跃跃欲试的大兵摆摆手。 “孙副官,真是这样吗?” 白浪目光冷峻地看着中山门执勤的军官。可还没等那个孙副官开口,旁边一些在过路人就七嘴八舌的嚷起来:日本人还没来,**就开始先抢了,真是没有活路了! “没.....没甚大事,就是为了那两匹马,王团长他……他想征用当军马,可主家不愿意,就这样……。” 那个孙副官支吾着想替上司说辞。 “好了,不用说了!王团长,卫戍区军管会签发的“战前军队临时管理条例”你应该看过:特殊时期之际,所有军官和士兵一律不得在公共场合滋事鸣枪!违者,交军管会法办!这可是唐司令亲自签发的命令,你这不是明知故犯吗?对不起,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白浪给黑脸团长打了个军礼,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面孔。其实,自打他来到中山门防区就对这个王团长有所耳闻,他可是一个抱着十足军阀习气睡觉的浑人。 “什么?你龟儿子想骑老子的井子吗?一个小小的上尉官儿,要不是看你带着那个箍箍,老子还站在这里听你放屁!” 黑脸团长摆出一副不屑的似要骂街的架势。 “是吗?那王团长的意思是唐司令说的是屁话了?给我绑了!” 白浪叱喝中宊飞一脚把黑脸团长踢翻在地。一旁的孙副官不敢再强出头,他认识白浪,知道白浪的来头,更何况白浪是在执行军管会的公务。 董雪儿一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没想到白浪又一次扮演了英雄救美的角色。 “董**,你这是上哪儿?” 白浪整整军装,回过头一改冷脸,眼神也随即温暖起来,温暖的照满了雪儿的全身。 董雪儿似乎感觉到了,脸色开始发热,发红。 “可恶的人!可恶的眼神!”董雪儿在心中啐骂着。 “出城,再不走就被你们抢光了!” 董雪儿有些恼羞的抢白着。 “谢谢白长官,要不是你,今天真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杜兰月上前说着答谢的话,她在付家顺的葬礼上见过白浪。 “雪儿,刚才白长官救了你,还不快谢谢白长官。” 杜兰月眼神流动的看着雪儿。 “谢谢了,白大长官!二娘,我们走吧。” 董雪儿谢得快走得也快,话音还没落地就跳上马车,欲扬长而去。 “等一下,董**。” 白浪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上前一步拦在马车前。 “董**,这个给你,遇事时路上可以防身。” 白浪说话间从枪袋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小手枪递到董雪儿面前,一把镶嵌金边的美式柯特,白浪的心爱之物,董雪儿曾在望江楼见过。 董雪儿没有去接,而是用异样而又狡黠的眼神紧盯在白浪的脸上。她想看清楚这个总让她感觉有些神秘而又大胆的有些可恶的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时间,白浪怔立在那里,真有些不知所措了。他从未这么近的和董雪儿对视过,那种吐气如兰的芬芳让他有些飘然,脸色也通红起来。 “谢了!” 董雪儿笑了,一种报复似的得意笑容,她终于也让这个男人脸红了。 “白长官,告诉王子峰,打仗的时候多张双眼睛。” 中山门的门洞里传荡着银铃般的声音,伤感的百灵。 白浪的心也沾上了伤感的的味道,一种怅然若失而又无处可寄的伤感。一时间,立在那里,目送着伤感的百灵消失在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