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果然到了。
彼时沈蘅芜正在厨房里给柳明月熬莲子羹。她蹲在灶台前,用蒲扇轻轻地扇着火,火苗舔着锅底,莲子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甜香四溢。
王婆子从柴房那边探出头来,朝她招了招手。
“姑娘,姑娘!”
沈蘅芜放下蒲扇,走过去。王婆子左右张望了一下,把她拉到柴堆后面,塞给她一个油纸包。
“桂花糕,”王婆子压低声音说,“我娘家侄子昨儿个从城里带回来的,说是老字号张记的。姑娘尝尝。”
沈蘅芜接过油纸包,笑了笑:“谢谢王妈妈。”
“谢什么谢,”王婆子摆摆手,眼圈微微泛红,“姑娘的大恩大德,我老婆子记着呢。那五两银子,我……”
“王妈妈,”沈蘅芜按住她的手,“那银子不用还了。给您孙子看病要紧。”
王婆子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正要说什么,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都出来!都出来!接旨——!”
那是管家柳福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沈蘅芜和王婆子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变了颜色。
圣旨。
真的来了。
柳府上下三十余口人,乌泱泱地跪在前院的青石板上。
沈蘅芜跪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眼睛盯着地上的石板缝。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呼吸依然平稳——这是她在柳府书。从此以后,我不再是柳家的丫鬟,我是自由身。”
柳明月看着她,目光闪烁了一下。
“好。”她说,“我答应你。”
“还有,”沈蘅芜继续说,“我要您发誓。用您和赵子恒的姻缘发誓——若您违背诺言,您和赵子恒不得善终。”
柳明月的脸色变了。
“蘅芜,你……”
“小姐,”沈蘅芜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我要进宫去送死。您总得给我一点保障。”
柳明月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房间里暗了下来。豆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好。”柳明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发誓。若我违背诺言,我与子恒不得善终。”
她举起手,对天发了誓。
沈蘅芜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听着那些誓言从她嘴里说出来,心里一片冰凉。
她不信誓言。她从来不信。
但她需要这个。哪怕只是一张纸、一句话,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还有一件事,”柳明月发完誓,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递给沈蘅芜,“这是你的新身份。柳家远房亲戚的女儿,自幼父母双亡,被柳家收养。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经得起查。”
沈蘅芜接过荷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崭新的户籍文书。上面写着:沈氏蘅芜,年十五,苏州府吴县人氏,父母双亡,由柳氏收养。
她的手指摩挲着那张纸,忽然觉得很讽刺。
她活了十五年,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谁。现在,她连名字都要变成别人的。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三天后。”柳明月说,“这三天,你要学会我所有的东西——我的字迹、我的习惯、我的喜好。你要把自己变成柳明月。”
沈蘅芜点了点头。
“还有,”柳明月犹豫了一下,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翠绿的玉镯,递给沈蘅芜,“这是我娘的遗物。你戴着它,没有人会怀疑你的身份。”
沈蘅芜接过玉镯,套在手腕上。玉镯凉丝丝的,贴着她的皮肤,像一条蛇。
柳明月走了之后,沈蘅芜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那张户籍文书。
烛光摇曳,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她想起七岁那年,她娘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蘅芜,娘对不起你。把你生得这么好看,是娘造的孽。你以后要记住——长得好看的女人,命都苦。”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她的美貌是原罪。在柳府是这样,进了宫也是这样。
可她别无选择。
她可以拒绝柳明月。然后呢?柳明月会进宫,她继续在柳府当丫鬟。等柳明月嫁了人,她会被配给某个小厮,生一堆孩子,在厨房里烧一辈子火,老死在柳府的某个角落里。
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想要自由。想要站在高处,让所有人都不能再看不起她。想要证明——沈蘅芜这三个字,不是灾星,不是狐狸精,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进宫是她唯一的机会。
哪怕那是一座坟,她也要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