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无视他种种做作,冷笑着对王慎道:“你看着他从小到大,只有这些小聪明,这些年来一点也不曾长进。”
王慎答也不敢,笑亦不忍,尴尬点了点头。
一时听得殿内沉沉杖击声起,越发咬牙攒眉,不忍察看,心中默默计数,待数到三十有奇,仍不闻太子呻吟求告,亦不闻皇帝松口恩赦,不由得着了慌。
睁眼只见定权一张秀异面孔,此刻早成青白之色,五官亦皆已扭曲。
王慎吓得不轻,扑通一声跪倒,央告皇帝道:“陛下开恩。”
又转头对定权道,“殿下说句话呀,老臣求你了。”
见父子二人皆不为所动,终于咬了咬牙,俯首在太子身边耳语道,“殿下,你就想想娘娘罢。”
定权影影绰绰听到这话,已近昏迷的神志凛然一惊,忽然从嘴角牵出了一个难看苦笑,咬牙低声道:“陛下”
皇帝问道:“他有什么话?”
王慎忙替他描补道:“殿下乞陛下宽恕。”
皇帝看了王慎一眼,又冷目定权半晌,终于抬了抬手,见内侍随即停了行杖,顿了片刻道:“罢了,你且回你的西府去,这两月也先不必出席经筵朝会,好好闭门思过吧。谢罪的文书,叫春坊上奏。”说罢拂袖而去,见王慎愁眉苦脸跟随在身后,问道:“你既如此担心他,都不惧当面欺君了。不去送他,又跟过来做什么?”王慎尴尬笑笑,道:“老臣不敢。”却还是留步原地,待皇帝走远后连忙折回,去查看定权。
一个低阶内臣此刻却横生好奇,趁人皆不注意扯住一年小侍者问道:“陛下说王常侍的话是什么意思?”
小侍答道:“是为了先前替殿下遮掩说的那话吧。”
内臣道:“你离得近,可听见了?”
小侍道:“我听见了,殿下说的是陛下,这不公平。”
内臣问道:“什么不平?”
小侍冷笑道:“这是贵人的事情,我又怎么知道?
想是天下本无公平事,譬如你向我打听了,扭头便报给你家陈大人,获奖获赏,我尚觉得不平呢。”
内臣笑斥道:“你休要浑说。”
转头看看左右无人,搂着他肩一并离开。
王慎亲自带人护送太子回到西苑,又着急去嘱咐太医。因为太子元妃去岁殁,此时只能倩人唤来几位品阶较高的侧妃,一时间,暖阁内不免一片混乱哭嚷乃至念佛之声。
定权终于被她们的嘤嘤哭声闹醒,越发觉得烦躁不堪。
几位侧妃见他醒转,纷纷围到床前查看,她们朱口乱启,定权也分辨不出到底在说些什么,鼓了半晌气力,哆嗦着咬牙道:“出去,待我真死了再烦诸位来哭不迟!”
几位侧妃愕然,互看两眼,只得哭哭啼啼一一离去。
太医院的院判随后便抵达,一进阁门便吩咐内臣取热汤,察看太子伤势,见中单上血渍已成赭色,早与伤口凝结在一处,叹气道:“殿下权且忍耐。”
给定他喂了几口参汤,这才用剪刀慢慢将中单剪开,替他将伤处整理干净,直折腾到夜深才罢休。
蔻珠替他虚虚搭上了一床被子,定权此刻亦察觉到乏得脱了力,虽然一身上下都疼痛得如火灼刀割,终于也慢慢合眼睡了过去。
蔻珠与阿宝一同在阁内守夜,一夜里不断听到他睡梦中的喃喃呻吟之声。
移灯查看时,见他满额皆是点点冷汗,二人无奈,只得重新取来汤水替他拭汗。
忽闻他低低喊了一声“娘”
,语气中委屈无限,随即一行泪便顺着眼角,滑到了腮边。
阿宝诧异不已,抬头去看蔻珠,却见她呆呆凝视着太子苍白的脸庞,半日方叹了口气,大概是记起还有人在身旁,神情似乎颇不自在,侧过脸去接过已经拧好的巾帕,轻轻帮太子拭去了脸上的那道泪痕。
定权受杖时,本是一身大汗,天气又冷,不免受了寒,次日一早再看时便已经低低发起热来。延医用药,又是一番折腾。好在他病中昏睡时居多,众人虽然忙碌些,每日倒是少惹了不少是非,便也有人暗暗希望他这病能够养得更长些。
一日上灯时分,定权醒来,见阿宝侍立在侧,开口问道:“那是什么声音?”
阿宝答道:“是爆竹声。
殿下,已经是除夕了。”
定权静静听了片刻,忽而问道:“这几日似乎你日日都在?”
阿宝答道:“他们都预备应节的物事去了,妾没有什么可以预备的。”
定权道:“我知道,这是积弊了,年节时都要往家中夹带些私物,苦禁不住的你为何不也随波去濯濯足?”
阿宝道:“妾家人不在京中。”
定权今夜似乎温和了许多,又问道:“那你家是在哪里?”
阿宝道:“妾家清河郡。”
定权笑道:“我听你说话,只当你是南方人。”
阿宝道:“妾的母亲是南方人。”
定权又问:“你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见阿宝迟疑了半晌,不由笑道:“左右无事,我来猜猜看。
你家直到父兄代都应当是书生班辈,家道即非大富,亦属小康,对不对?”
阿宝脸色一白,道:“殿下?!”定权笑了一声,道:“你虽是洗了几个月衣服,可是手指头又细又白。你替我研墨的时候,用的力道恰到好处。你帮我擦汗的时候满面通红,根本就不敢瞧我的身体,还有……”他忽而拉过阿宝右手,放在面前细看。阿宝不知他用意,只是觉得他的手指冰冷异常,触之如触霜雪,忍不住瑟瑟发抖,未及多想便奋力挣脱了他的掌握。
定权不以为忤,停顿片刻,笑道:“你的中指有薄茧,是拿笔磨出来的罢?”
见她脸色煞白,又冷冷问道:“我让人查过,你并非罪没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