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晨、姜叙几人匆匆来到前营,抬眼望去,城墙上果然绑着人,男男女女大约十几个,每人后面都站着一个半袒前胸露出浓浓胸毛的刽子手。
吴晨大声喝道:“韦康,你抓这些老弱妇孺干什么?”
韦康大约三十几岁,文文弱弱,脸色微黑,身材高大瘦削,是当今汉帝封的凉州牧韦端的弟弟,也是如今的陈仓太守。
由于凉州各方势力坐拥一方,战乱不止,僵持不下,韦端作为凉州清流名家,手上无兵,没人服他,这个凉州牧当的就有点有名无实,一直住在扶风郡首府槐里坐观局势,等待时机。
建安二年(公元197)钟繇领三千人以防范汉中张鲁的名义到长安任司隶校尉,韦端认为时机终于到了,竭尽其能和钟繇拉关系。
虽然在郭汜、李榷占领长安时钟繇左右逢源,西凉人对他并不怎么反感,但曹操重重封赏杀了郭汜、李榷二人的段炜、伍习,因此西凉人对曹操疑忌极深,而钟繇正是曹操把持的汉廷封的官,因此上这种疑忌也就转嫁到了钟繇身上。
钟繇初到长安时,西凉的势力在司隶范围依旧非常雄厚,所以钟繇对韦端的公然示好反应热烈,一来二去的两人就打得火热。
韦端作为凉州清流名家,在西凉清流聚会时,大力吹捧钟繇,使钟繇在长安的处境渐渐好转,钟繇则投桃报李,连着提拔了韦端的几个亲戚,韦康就是其中一位。
韦康指着吴晨骂道:“小贼,你也知道老弱妇孺不能抓?看看你干得好事,轻起刀兵,无数百姓逃离家园,民不聊生,生灵涂炭,我这点本事和你相比,无异天壤。实话告诉你,我抓这些人,就是为以后不让更多的百姓在你手下辗转呻吟。杀一人而救天下,大仁大勇,就算被天下人不齿,我也会做。”向手下喝道:“给我杀”
一个刽子手高声应是,手起刀落,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的头颅立掉,一腔鲜血喷溅出来。
杨巡惨叫一声:“爹”从吴晨身后扑了出来,向天悲呼痛哭。
庞德怒喝一声:“韦康,有种你就率兵下来硬干一仗,这样杀人家小,算什么英雄好汉!”
韦康大笑道:“自古忠义难以两全,我韦康韦无病尽忠大汉之心,天日可表,只要能阻住安定兽兵,就算是我亲爹我也照杀不误。”举手一挥,刽子手应令,一个浑身颤抖的老妇惨叫一声,首级滚下城墙。
杨巡一声惨叫,喷出一口鲜血,昏死在地上。
庞德勃然大怒,从身后取出大弓,张弓搭箭,向韦康射去。韦康信手抓过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挡在身前,怒箭尖啸着洞穿小童,小童惨叫一声,生机立断。羽箭去势未尽,从小童身后窜出,击破韦康的护体真气,直插胸口。韦康猝然松手,小童软软的尸身砰的一声坠落城墙,白色的脑浆、红色的血液混作一团。韦康捂着胸口的长箭,厉声喝道:“给我杀,杀,一个不留,一个都不准留。”
庞德泪流满面,翻身跪倒在吴晨面前:“主公,请给令明一千人马,令明定将韦康这禽兽不如的畜牲碎尸万断”说到后面,庞德已是泣不成声。
吴晨看着韦康狰狞的笑容,摇了摇头:“陈仓城高水深,强攻的话,即使损失惨重,也未必能攻下来。韦康出此下策,正是要逼我们攻城。刚才死的人已经很多,没必要再多添一些进去。回营吧,他喜欢演戏就让他一个人演个够好了。”
庞德哭道:“主公”
吴晨摇了摇头,指着韦康怒喝道:“韦康,你丧尽天良,虐杀手无寸铁的百姓。来日我必取你性命,如违此誓,就如此箭。”从身后取出一支长箭,一折两断,扔在地上。
韦康仰天狂笑,鲜血顺着唇角慢慢渗出,脸容说不出的狰狞可怖:“小贼,大话人人都会说,只是在你手下当差,家人都将死于非命,你说谁还会为你卖命?小贼,破亡之期已翘首可待了,哈哈”
吴晨一言不发,转身就走。韦康在城墙上破口大骂:“小贼,懦夫,如你这般没胆之人,何德何能统驭一方,若我是你,早找根绳上吊了,你却还死皮赖脸的偷活世上,无耻之尤”
李文紧走几步,咕咚跪在吴晨身前,大声哭道:“古人云:主辱则臣死。为公子,我们愿撒尽鲜血,公子只要点头,我们就算死也要为公子攻下陈仓”庞德就着跪的式子,紧爬几步,向吴晨连连叩头,敲的地上嘣嘣直响,额上鲜血淋漓,眼中泪水滚滚而出。
吴晨大怒道:“你们以为我真的怕死?我心中早有定计,十日内必然可取下陈仓,你们这样哭死哭活的,难道想坏我大事?”
李文、庞德愕然抬起头。吴晨脸色一吊:“不要再让韦康看戏了,我向你们保证,十日之内必取陈仓。”一甩袖子,迈步向营帐走去,身后隐隐传来韦康的叫骂声。
※※※
“爹爹,德容叔叔、傅叔叔回来了。”
钟毓隔着老远就开始大声呼叫。
钟繇放下手中的笔,疾步走出书斋,抬头看去,正是张既、傅幹二人,再往过去,映入眼帘的正是女儿清丽的仪容。
这段日子,钟繇对这个刁蛮任性的女儿是说不出的恨,要不是她刺杀吴晨,凉州的形势决不会恶化至此,池阳、新平、汉兴、陈仓的报急文书如雪片般飞来,自己既要应付蠢蠢欲动的郭援,又要竭尽全力压住手下那些急欲谋权的西凉旧臣,可谓是心力憔悴,所以早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管教管教这个女儿。
但今日一见,发觉这段日子没见,女儿清减了许多,心中不由一软,怒声喝道:“小畜牲,你还有脸回来”
钟惠小嘴一扁,泪水立时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哭着从钟繇身边挤了过去,向内堂跑去。
钟繇气得浑身哆嗦,嘴唇直颤,对着钟惠的背影大骂道:“小畜牲,小畜牲,你,你要气死我”
钟毓轻声说道:“爹爹,德容叔叔、傅叔叔还在呢。”
钟繇转过身,一把拉住张既:“哈哈,你还是老样子,安定的囚饭好吃不好吃啊?”
傅幹是首次与钟繇见面,只见钟繇年纪在四十岁间,面白如玉,气质超群,面容清秀,想见得年轻时也是一翩翩浊世佳公子。
只是一怒一喜,变化之快,让人感到有点不太适应。
张既却知钟繇此人性格洒脱,率性而为,从来不加掩饰。
记得当年为求蔡邕的真迹而不得,钟繇在大庭广众下捶胸顿足,呕血数升,幸亏曹操施救,否则钟繇早已死去多时,当下笑道:“吴晨虽然奸诈狡猾,但还算不坏,何况我们也算帮了他的大忙,否则韩遂狡猾如狐,怎会上当?”
钟繇笑道:“你们是帮了吴晨的大忙,可我就惨了。”拉着张既走进书房,指着小山般高的信件,道:“这些都是关于吴晨的,还有一些虽然没提他的名字,可是还是因他而起。”脸容沉了下来,低声道:“德容与那小子见过一面,此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既从怀中取出一片竹简,笑道:“小贼精乖的紧,我还没继续探下去,他就装病先躲开去了。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那就得看你的本事了。”将竹简递在钟繇手里。钟毓眼尖,扫了一眼,看到竹简上歪歪斜斜的写了几个字,情知必然是吴晨的手书,父亲一生精研书法,已至如痴如狂的地步,从一人的笔迹推测此人的性格,更是父亲特有的癖好。不过看吴晨的字如此拙劣不雅,想来父亲对他的评价不会很高。
果然不出所料,钟繇看着竹简上的字,眼中闪出一丝嘲讽之色。转手将竹简递给钟毓,道:“毓儿看这小子如何。”钟毓扫了一眼,竹简上写着“阅,转沈太守批”,字迹张牙舞爪,别扭拙劣,清咳一声:“以毓儿之见,此人笔力雄浑,气势磅礴,必是极有野心之人。只是字迹间架不匀不称,可以说曾练过几年书法,但没有恒心继续下去,此人意志之薄弱可以想见。比划之间,造作斧凿,痕迹太过明显,其人必然心浮气躁,做事张扬,难成大器。”
张既接过竹简,看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没想到能从几个字可看出这么多门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钟繇摇了摇头,道:“德容,莫夸坏了小孩子。”拿着竹简,走到书桌旁,信手摊开一张霸河纸。此纸从秦末到如今已有四百多年历史,虽然大户人家风行用蔡侯纸,但钟繇却对这种古色古香的纸情有独钟。钟繇提起笔,在纸上书写了几个字,摇了摇头,又重写了几个。看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又拿起一张纸,写了几个字。钟毓在旁研墨,瞥见纸上的正是吴晨写在竹简上的那几个字。
※※※
帐帘一挑,姜叙走了进来,看见吴晨正坐在案几旁发呆,微微一笑道:“陈仓依山而建,阻住要冲,地势易守难攻,再加上城高水深,就算是太公再世也要束手无策,公子却有法于十日内必破陈仓,直是远超圣人了,只是不知道我军应该如何部署?”
吴晨没好气的说道:“姜大哥,你就不要笑话我了,我要是有办法就不会在陈仓边呆了半个月。你也看到了,韦康是明知道我军强攻必败,所以抓住我军一点儿小小过失就大做文章,明显是逼我出兵。庞德,李文还有一众将领却都要死要活的逼我出兵,我只能来个缓兵之计了。”
姜叙惊讶的说道:“这样说来,公子是没办法在十日内攻占陈仓了?那些人现在是被公子压下去了,十日后怎么办?”
吴晨呻吟一声:“想想我就头大。韦康这家伙的确够阴的,如果不出兵,士气全失;如果出兵,那就损兵折将,我现在头大了好几圈了。”
姜叙一边笑着一边在吴晨对面坐下来:“水淹火烧,一向是征战必用之策。公子怎么不在这方面多下下功夫?”
吴晨眼睛一亮:“你是说水淹”旋即,眼中的光亮慢慢暗了下来,苦笑道:“行军用火,攻城用水,这我也知道。可是陈仓地势较高,就算引渭河水灌陈仓,恐怕连陈仓的护城河都漫不过,就把自己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