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呼啸,汧河两岸的芦苇不住摇摆。沿芦苇荡两侧,阡陌田畴交错,半人高的小麦在阵阵河风中漾起层层金黄的麦浪。官道起自汧城东城,在麦田中蜿蜒穿梭,渐渐没入东面起伏的山峦中。沿官道两侧,大片的麦田已收割,成捆收割下来的小麦整齐的码放在田间地头。一辆辆推车从山脚下的军营中驶出,载上收割下来的小麦再运往军营。粮车行进在田畴之间,密如车流。
“他奶奶的,让他们在眼皮子底下将麦子偷了去,真他娘的不甘心。”站立在汧城城头的守将曹成低声诅咒道,“大人,贼人正忙着抢割粮草,属下愿率兵士从西门杀出,将这杀王八羔子统统宰了。”
站在护牌前,目不转睛的望着数里外位于山下安定军营的杜畿摇了摇头,说道:“看那边。”
指了指安定军营南侧的山峰,曹成顺着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山峰连绵,数十只山鸟不时从林中飞出,翱翔于天空。
曹成鄂道:“不就是些山鸟吗?”
杜畿笑了笑,又指了指军营北侧的山林。
曹成纳闷道:“有什么不同?”
杜畿苦笑道:“曹校尉莫非没有注意到那侧没有山鸟?”
曹成一拍脑袋:“啊呦,不是伯侯这么一说,属下还真没注意到。
那处山上的鸟呢?
难不成是让安定恶贼吃光了?”
杜畿缓缓道:“不是都吃了,而是被吓跑了。
若我估计不差,王翦在那处山上埋有伏兵,想趁我军出城攻击时,偷袭我军后路。
王翦在安定军中为人低调,参战的战斗不多,仅有的数次也是随赢天打了一些伏击战。
吴晨派此人到此,正是要我们摸不清虚实,贸然出击。
如今夏侯渊将军困在千山山谷,离他最近的只有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坠入贼人彀中。”
在一旁的功曹贾辙一直没有开口,此时却接口道:“夏侯将军已被困两日,若不派军援救,军困粮乏,那一万五千军骑不就全军覆没了吗?”
杜畿摇了摇头,说道:“军情危急,更需冷静,绝不能中了王翦的奸计自乱阵脚。”曹成急道:“粮也抢了,夏侯渊也被围了,杜大人,你却还在这里等啊等,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杜畿缓缓道:“我有分寸。”曹成还欲再说,杜畿却摆了摆手,挺拔的身躯微微前倾,双手撑在雉碟上,向东凝望。曹成见他身色漠然,狠狠跺了一脚,转身冲下城楼。
贾辙低声道:“杜大人一连两日都在城头观望,七月艳阳毒辣,大人身负全局安危,万一有个闪失,如全军何?更如全县百姓何?不如告诉属下大人所察之事,由属下代大人观望如何?”杜畿抬头眯了眯渐渐升至中天的烈日,说道:“若我估计不差,埋伏在军营北侧山坡的应当是贼军中号称‘小温侯’的赢天,他与王翦一向是形影不离的。”贾辙听杜畿这么一说,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杜畿见他反应如此激烈,不由得笑了起来,说道:“如今就算吕布返生,真到汧县又如何?他在烈日下晒了这两日,晚间又隐伏在山草间,蚊叮虫咬,便是有十分的战力也剩下不到五分。只需再等两日,他这一队骑兵不攻自破。只是”顿了一顿,沉声道:“王翦行医出身,耐性当异于常人。吴晨令他镇守侧翼,应当也是思虑到这一点。但他布伏于外,用散兵收割粮草,摆明是激我出击,如此做大违本性,想不通,想不通”说着连连摇头。
贾辙道:“兵法曰:实者虚之,虚者实之,或许在山上的伏兵正是王翦的虚张声势之计。他知大人行军谨慎,因此在山峦上故布疑阵,实里却是在拖延战事。”
杜畿缓缓道:“这个念头昨日安定贼军在山脚下驻扎时我就起过,因此昨晚上便派人从西门出城,去那处查看。”贾辙闻言大喜,拱手叹道:“杜大人运筹帷幄,决胜两军之前,属下实在佩服。”杜畿叹了一声,没再说话,贾辙也不好再开口。日头渐渐升高,从安定军营传来悠悠的号角声,在田间收割的兵士从各处汇拢了来,走入军营。
杜畿跳上城头,盘坐在雉碟上,目光炯炯地盯着安定军营北侧山峦。号角声响起数遍,渐渐沉寂下去,十余道炊烟袅袅从安定军营升起。再过一阵,炊烟也散了开去,烈日下唯有河风不时吹过,在麦田中掠起层层涟漪。
由早到晚,日影渐渐西斜,杜畿一直坐在雉碟上,汗水浸透战袍,紧紧贴在背上。
贾辙立在他身后,早已是头昏眼花。
猛听得杜畿狠狠拍了一下雉碟,朗声道:“定是这般了。”
贾辙急忙上前一步,说道:“将军又有发现了?”
杜畿道:“不错,从方才号响起,我就一直在观察北山。
若我估计不错,方才那声号角应当是安定军召军吃饭的讯号。
但过了这几个时辰,北山上却一直没有动静。
除非山上的人马根本不需草料,否则总有已栖息的山鸟会被送饭之人惊起。”
贾辙吃惊道:“王翦怎会如此粗心大意?”杜畿道:“这并非他粗心大意,要想知道北山究竟有没有伏兵,需要在烈日下连续数个时辰的观察,七月酷暑,在烈日下站半个时辰也难,更何况数个时辰?王翦正是于此疏忽了,而这一疏忽却正中他的要害。”
猛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响,一人大声禀道:“杜将军,侯校尉回来了。”杜畿哈哈笑了一声,跳下雉碟,说道:“快请。”
一个面膛黝黑的大汉从城梯上跃了上来,大步走了过来,单膝跪地,大声道:“禀将军,属下不辱使命,已查得敌情。”杜畿道:“快说。”那大汉道:“山上没有伏兵,属下从北绕到那处山坡,丝毫没有听到马嘶声,心中起疑,就从另一处山峰爬了上去,远远望见那山上树丛间有百余来个麦草扎的草人,没有见到伏兵。”
杜畿大喝一声:“好你个王翦,竟然用草人吓人。”
那大汉道:“属下还怕有错,又向南走了十余里路,见到数十名躲在山上的百姓。
据他们所言,昨日安定贼人行至山下时就没有见到有战马经过。”
杜畿黝黑的脸庞泛起一丝微笑,压抑着语气中的兴奋,沉声道:“定是吴晨令赢天的骑队绕出千山堵截夏侯将军的步兵,以免抄截夏侯将军后路的兵士遭遇两路夹击,所以赢天才没有和王翦一起。
是这样了,一定是这样了。”
朗声向那大汉道:“侯校尉,你做的好,不但查明王翦的虚实,也令我知晓吴晨的布局,此次若能获胜,大功一件。”
那大汉满面得色,大声道:“谢将军。”
杜畿向贾辙道:“贾功曹,传令,让大伙儿准备好放火之物,我军四更出击,烧王翦的营寨。”又向另一名亲兵道:“传令曹校尉率三千人,今晚三更从西门绕出,在北山埋伏,见到安定军寨火起,冲杀下山,截断安定军向西面逃窜的归路。”
所有将士轰然应令。杜畿转身望向斜阳下兀自在风中轻轻晃动的安定战旗,轻轻叹道:“王翦,你派兵收割粮草,却正予我用火攻以可趁之机”轻叹一声,转身走进城楼。
当夜群星璀璨,阵阵夜风从河岸掠来,传来哗哗的水浪拍击河岸的声音。
杜畿二更起就已披挂齐全,站在城头瞭望不远处的安定军营。
城内远远传来梆子清脆的声音,在城中悠悠回荡。
隐隐听得夜风中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杜畿心知曹成已率军出城。
跳上雉碟,向北远望,只见一片黑影在起伏的芦苇荡间迅速远去,径向北面远山巨大的阴影投去。
杜畿转身望向数里外的安定营寨,半边营寨隐在山林的阴影中,唯见灯火点点,在夜风中不住晃动。
心血猛地一热,即临恶战的感觉瞬即充塞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