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名参将走上前,低声道:“军师,贼军今晚还要攻城,军师先下去歇一歇吧。”满宠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你去府中替我取一身替换的战袍来。”参将应了一声,转身正待走下城楼,忽听得满宠在身后叫了一声:“德辒,慢”
参将转身,满宠向城下指了指,说道:“适才那名城卒为我丧命,德辒先领人将他的尸首找出来,厚葬了吧。”
参将应了一声,马上去安排人手。方才的一番激战,城楼下滚木擂石、残肢断臂累积如山,满宠令千余人马出城清理这些残物,有些滚木擂石还可以使用的,重新运了回城,残尸则就地掩埋。等所有一切忙完,已是夜半时分。此时,天色已然全黑,雨仍是下个不停,整个陈仓城中只余下数处火光。
满宠换了身战袍站在望楼处,远眺连通陈仓与陇抵的吴山栈道,入目处一片漆黑。昏黄的火光中,夜风卷着雨丝不断撒进楼中,送来风雨卷动山林的哗哗低响,楼中一片静谧。十余名亲卫合衣靠在墙上,双手紧抱兵器,闭目小憩。一阵风卷来,炉火一阵哔剥轻响,静谧的夜中听来别有一番动静。满宠回头看去,只见火炉中只剩下数段残灰,大步走上前,从一旁的柴垛中取出数根柴木,丢入火中。
一名兵士听到响声,惊醒过来,满宠向他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声道:“继续睡吧。”
那兵士却爬了起来,望了望天色,说道:“军师,已经夜半了,贼人还会来吗?”
满宠道:“庞德虽落身贼寇,但言出必行,他说晚上会来,自是会来。”
兵士听了这话,面色一变。
满宠笑道:“可胜在敌,不可胜在己,咱们只需谨守城池,安定贼寇来了又何妨?”
那兵丁精神一振,说道:“军师已经有办法对付贼人了?”
满宠道:“安定贼寇马战凶悍,称雄天下数十年的屠各胡与义从胡都非其对手,野战可谓天下无敌,但攻城却非其长。
陈仓依山而建,只有山间一条窄道向敌。
寓于地形限制,一次攻城投入的兵力不过数百人,咱们居高临下,人数占优,因此只需谨守城池,就可大量杀伤贼人。”
那兵丁道:“我听陈仓的老兵说,去年大约也是这个时间,安定贼酋吴晨久攻不下,将山上树木伐光,引山洪灌城。今晚雨下得这么大,庞德又说要攻城,会不会是”
满宠心中突然一惊,庞德晚间攻城,一沾即走,莫非他的真实意图是以一部兵力牵制城中守军,为大军扫清外围占据城北山地做准备?心猛地一紧,大声喝道:“宁则,率人去北面的山上看看。”听得满宠的喝声,望楼中的兵士齐齐惊醒,参军许隗应了一声,率人急奔下楼。望着迅速远去的火把光,满宠心中一阵阵惊悸,若非这兵士提醒,几乎重蹈当年魏讽的覆辙。
猛听得“咚”的一声闷响,沉闷雄浑的鼓声在山峦间不住轰响回鸣,数十簇火把光从夜幕中突然冲了出来,迅速向许隗等人迎去,几声惊呼同时响起,原本聚在一处的火把光散了开去,有几簇火光转身向城门处奔来。满宠厉声喝道:“丢掉火把,丢”几声惨叫顺风传来,火光随即坠落地上。
满宠又惊又怒,吼道:“放箭”城楼中的兵士大喝一声,涌上城墙,引弓向火把光处射去。此时,一声呼啸远远传来,疾奔而至的火光返身而走,转眼消失在雨幕中。
杨雄率人奔了上来,喝道:“蛮子又来攻城了吗?”满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道:“贼人意在骚扰”一人突然哭叫起来:“贼人在山上,他们又要引山洪啦”杨雄面色铁青,厉声喝道:“闭嘴。”向满宠道:“军师,现在该怎么办?”满宠厉声道:“山洪不是要引就能引得。贼人隐在暗处,正是要我军不战自乱。敌不动,我不动,全给我退下。”
杨雄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跃下城楼。身后的兵士,跟着向城梯奔去。到楼下时,杨雄已等在梯口,见到一众亲兵,厉声喝道:“满宠文弱,连当年的魏疯子都不如,弃守外围,死守城头,再让他守下去,陈仓不保。杨恽,你骑快马,去将夏侯渊召回来。”
杨恽应了一声,接过家丁手中的马缰,纵马向陈仓东门驰去。
※※※
六月六日晨,渝麋。
雨水从昨日起,一直未停,汧河河面一日之间陡然加宽数倍,烟雨蒙蒙,水面氤氲,河水隆隆,更形辽阔。此时天色初亮,紧闭的渝麋城门缓缓开启,一行人穿着斗笠蓑衣行出城来,为首的两人正是吴晨与王翦。
一行人走向汧河渡口,那处已有数名兵士等在岸旁,见到吴晨一行人,纷纷行礼。
吴晨向为首的一人道:“竹筏准备好了吗?”
那人道:“准备好了。”
吴晨点了点头,领着众人走到岸旁,只见一块丈余见方的竹筏飘在河面上,随着上下沉浮。
吴晨向王翦道:“王大哥,上次救助灾民的事,还没有来得及向尊师致谢,这次回去,请代我问候尊师。”
从段明手中取过一个包袱,塞在王翦手中,道:“这里是一席布袍,和一些安定土产。
当日请你出山救治百姓时,未曾亲自拜谒令师,这些就当是我的赔礼。”
王翦接过包袱,低声向吴晨道:“夏侯渊用兵如神,纵横关东,所向无前,未尝败绩。
使君虽然用声东击西之计暂时骗过他,但驻守汧县的杜畿,据说极善兵法,恐怕汧县不易攻下。
万一消息走漏,须防夏侯渊从陈仓出兵,偷袭渝麋。”
吴晨点头道:“我会小心的。”
王翦哈哈一笑,转身跳上竹筏,说道:“众位,不用送了。”
抄起竹筏上的竹竿,在河岸上一点,竹筏颤了颤,轻轻荡开,顺水向下漂去。
吴晨高声道:“王大哥,保重。”
王翦笑道:“男儿志四海,万里犹比邻,使君的话我会记住的。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众位请回吧。”
用竹竿在河中一撑,竹筏迅即南下。
汧水从吴山东麓而出,一路奔流向东,至汧县折而向南,在陈仓东四十余里处汇入渭河。
汧河入河口处地势平坦,土地肥美,但河流中段却处在吴山与岐山岫山的余脉夹峙下,河床束紧,河水湍急,两岸峭壁森立,全靠凌空飞悬的栈道连通上下游。
渝麋城正位于汧河中段,此刻竹筏行驶在河中,只见两岸陡峰兀立,如壁如障,别有一番恢宏的气势。
竹筏在激流中去势劲急,千山万壑转瞬即在身后。
蓦的河水在一处山脚转了个弯,河岸左面山峦渐行渐远,平原显露,正是八百里秦川的关中平原。
放眼望去,一马平川,辽无际涯,曾经的阡陌在及人腰腹的凄凄荒草中穿行。
路两旁,村落人家时隐时现。
此时已近未时,正是寻常农户人家用膳之时,蒙蒙烟雨中却不见丝毫人烟,唯见一丛丛白色的槿花从屋瓦间隙中探出,迎风摇曳。
王翦心道:“右扶风原是西京重地,人口百万,商贾云集。短短十余年,千村万落摧毁殆尽,数十万人道死路旁。生灵涂炭,自古以来无有甚于今世。”王翦原本是武功县一户寻常农家之子,初平年间,关中瘟疫流行,全村尽毁,只有他与少数人被师傅救走。此刻眼见荒村残落,感怀身世,长叹一声,望着滔滔大河怔怔出神。
竹筏再行一阵,已近汧河河口,河面到此处又加阔数丈,极目远望,只见烟波浩渺,平野垂阔,巍乎大观,胸中郁闷之气似乎也化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