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着嘴角笑了笑,似乎是有什么可以吹嘘的东西可说,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向来他征战沙场多年,这样的生活技巧自然也掌握得很熟练的,相比之下,我就真的没什么本事可言了。
等吃完了,也喝了他找来的清水,天色就已经完全的暗了下来,只有天边的一轮弯月散发着淡淡的月华,白天奔流不息的河水这个时候终于平静了下来,映着月光好像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漆。
我坐在软垫上,抱着膝盖看着不远处的那波光粼粼的河水,眼前一片月华,虽然还没有入秋,但毕竟是野地里的夜晚,感觉到了一点风凉,而这个时候,便看见季汉阳拿着几支燃烧着的木柴走了过来,在我的身边另起了一堆篝火。
我的心里微微一颤。
那一堆篝火离我有些距离,他自然是在那边休息的,而现在在我的身边起一堆篝火,中间隔开了这一段的距离,既是在保证着什么,又像是在让我安心。
我抬头看着他:“谢谢你,汉阳。”
他没说什么,等将火弄好了,才看着我道:“早点休息,明天,你打算如何?”
过了洛水,离长安就近了,要怎么才能将楚亦宸救出来,我的心中已经有了打算,而如今有他在身边,更是有了九成的把握。
我说道:“汉阳,黑旗军,在什么地方?”
“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驻扎,他们一直没有办法回长安,我已经发出了消息,明天他们应该能赶过来。”
我点点头,然后说道:“明天,你就不要去长安。”
他抬头看着我的眼睛,我感觉到他虽然有些意外,但并不吃惊,眼中透出的光被火光辉映着,显得深沉而犀利:“你是打算——”
“先取洛阳。”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整个计划就已经完全的在我脑海中成型了,有了他在身边,一切就更有成功的可能。
现在,我也大概能知道,亦宸当初将他调离长安远赴塞北,多多少少,应该也是预计到了今天的这个局面,若没有季汉阳,即便我背后有楚亦雄,有北匈奴的兵马支持,也绝对成不了大事。
季汉阳倒是一点都没有吃惊的,嘴角和眼角都是浅浅的笑纹,看着我:“取洛阳?”
“嗯。”
去长安救出亦宸,我已经有了计划,但离开长安之后,我们能去哪儿,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南方已经被李袂云和楚亦君事先控制,虽然扬州还不是他们的势力范围,但毕竟孤掌难鸣,若南下可谓四面楚歌;而塞北,呼延郎一直以来对天朝都虎视眈眈,他和楚亦君之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加上我的缘故,当初他们两已经在洛水动过手,若亦宸真的北上,所要面对的,就是匈奴的兵马。
所以,必须要给亦宸找到一处可攻可守的落脚点,东都洛阳,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之前东平洛阳一役,季汉阳已经率部剿灭了鬼面军,将洛阳的精锐部队除去,而之后齐远一直不得民心,又被楚亦宸设计派兵攻打周围的几个藩镇,可以说已经彻底从楚亦君的势力联盟中脱离了出来,目前正是洛阳最弱的时候,让季汉阳去攻下洛阳,作为楚亦宸的落脚点,是再适合不过的。
听完我说的这番考量,季汉阳什么话都没有说,脸上还是浮着淡淡的笑容。
“如何?”
行兵布阵,我并不拿手,与人勾心斗角,也不是我的强项,况且这件事关联甚广,稍有不慎我和他都会万劫不复,只怕有遗漏,于是问他:“你认为此计可行吗?”
季汉阳不答反问:“那你呢?”
我愣了一下,说道:“我去长安。”
“你一个人?”
我点了点头——当初他率领黑旗军精锐,那样攻打都无法突破楚怀玉的防线,可见楚怀玉对北边的防线有多谨慎,派兵是没有办法的;但——我知道他一直想要杀我,若我孤身前往,应该能赌一赌。
季汉阳还是带笑:“你让我率领兵马攻打洛阳城,然后让你孤身一个人去长安?”
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急忙说道:“但如果你和我一起去长安,皇帝一定会派兵阻挠的。汉阳,我们现在是非常时期,只能用非常手段,我想要赌一赌。”
“……”
我知道他心里一直在反复的纠结着,我的话并没有错,非常时期非常手段,皇帝防他一定是防得最严密的,有他在我身边,必然无法靠近长安,可是我现在怀有身孕,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不好对亦宸交代。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终于轻轻的说道:“你让我想想……”
说完,他便转身走回了那堆篝火旁边,只用一条普通的毡子铺在地上,便当做了他的床。
周围仍旧是很安静,夜一深,好像连河水都静止了不再流淌。
我静静的躺在地上,只能听到柴火燃烧发出毕剥声,有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还有就是——不远处那个男人的呼吸声。
轻而悠长,没有一丝紊乱,听着这样的呼吸声,我很快的入睡了。
。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有些奇怪的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局面,我反倒睡得很好,精神也很足,睁开眼睛便看到一片灿烂的阳光,似乎连带着心情也有些好。
我甚至有一种感觉,眼前的困难一定可以被我们征服,我一定可以和亦宸有明天的!
在心里这样给自己鼓劲之后,我用力的翻身坐了起来,却看到那边熄灭的火堆旁,已经是空空如也,季汉阳的影子都不见了。
咦?他去哪里了?
我微微有些疑惑的站起了身,向着周围看了看,立刻在不远的地方,浓密的草丛中,隐隐看到了他的一身白衫,不知道他在那儿干什么,我疑惑的慢慢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到那个地方有一股活泉,他正蹲在那里,身边放着一支水囊,应该是来取水的,可现在他却好像是在出神的看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连我靠近了都好像没有感觉。
他在干嘛?
我慢慢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了他的声音:“鸢青,你来看。”
看什么?我心里微微有些紧张,不会出了什么问题吧?急忙走到他身边,这才看清楚,他的面前那一股活泉的旁边,生长着一株牡丹。
洛阳盛产牡丹,在这附近看到牡丹花也并不稀奇,不过这个时候已经接近秋天了,牡丹早应该过了花期,而且这一株花,和过去我与亦宸在洛阳城内看到的大有不同,花朵硕大,色泽却是墨黑泛着淡淡的隐红,青色的花心蜿蜒曲折,好像一团盘蛇。
我脱口而出:“青龙卧墨池?!”
季汉阳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知道这种花?”
我点了点头,这种牡丹盛于曹州,极为名贵,它的名气却并非因为它的稀有,而是因为这种花的背后有一段颇有意味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