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这个,陈建华来了精神。
他放下缸子,镜片后的眼睛亮了起来:“秦大哥,你们这货肯定好卖!去年我一个同学,也是公派的,他从家里带了几件皮夹克过去。”
“到了莫斯柯后,就在宿舍楼里问了一圈,转手就卖掉了!你猜怎么着?卖的钱,直接顶了他一年的伙食费还有富余!”
“现在那边对咱们国内的轻工产品,需求很大,尤其是衣服鞋子!”
这话一出,刚子和大斌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一年的伙食费!那可是卢布啊!
两人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的光芒。
连老张头抽烟的动作都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中精光更盛。
“至于地方嘛…”陈建华想了想,“我们学生平时不太去那些市场,不过听我那卖皮夹克的同学提过一嘴,好像是在一个叫…‘契卡市场’的地方?”
“他说那里是莫斯柯挺大的一个露天市场,东西很杂,人也多,感觉挺适合的。他当时就是在那里找的买家。”
契卡市场!
秦远心中默念,牢牢记住这个名字。
这正是老张头之前提过的那个仓库管理员外甥所在的市场!
信息对上了!
“契卡市场…”秦远点点头,又问道:“那向导呢?或者有没有可能,请你那位有经验的同学帮帮忙?”
“或者…你们留学生里有没有俄语特别好、对当地比较熟、又想赚点外快的同学?”
“我们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很需要可靠的人帮忙搭个线,当个翻译,跑跑腿。”
陈建华闻言,认真思考起来。
他看了看秦远,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期待的刚子和大斌子,以及沉默但气场沉稳的老张头。
他感觉这群人虽然风尘仆仆,但眼神里有股韧劲和精明,不像那些纯粹投机撞大运的。
“这个…我得问问。”陈建华没有立刻答应,“我那个卖皮夹克的同学今年刚好毕业实习,比较忙。”
“不过我们宿舍楼里,还有几个俄语很好、家里条件一般、平时也做点小兼职补贴生活的同学。”
“他们肯定对市场比我们这些只埋头读书的熟悉。等到了莫斯柯安顿下来,我帮你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帮忙?”
“不过具体行不行,还得看他们自己。”
“太好了!”秦远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伸出手,“那就有劳陈兄弟了!不管成不成,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到了莫斯柯,安顿好了,我们请你吃饭!好好谢谢你!”
“秦大哥客气了。”陈建华也笑着和秦远握了握手。
两人这下算是真正交了朋友。
这一路上,陈建华在与秦远的交谈中,逐步向他科普了莫斯柯的方方面面。
也描绘出了自从写着“旅馆”、“出租车”字样的人,眼神急切地在涌出的人流中搜寻着目标。
更有一些眼神飘忽、穿着相对体面却透着一股油滑气的男人,在人群中穿梭,目光像钩子一样扫视着每一个带着大包行李的外国面孔。
“Гостиница?Оченьдешево!(旅馆?非常便宜!)”
“Такси!Такси!Кудавам?(出租车!出租车!去哪里?)”
“Поменяювалюту!Лучшийкурс!(换钱!最好的汇率!)”
各种语言的招呼声、揽客声、甚至争吵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扑面而来。
秦远一行人扛着沉重的行李,艰难地挤出车厢门,立刻就被这股人潮包围了。
几个举着旅馆牌子的男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标题和陌生的政治人物面孔。
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煤烟和一种属于北方严寒都市的独特气息。
秦远站在车站广场的边缘。
抬头,望向那铅灰色的天空和远处那些巨大建筑的轮廓,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这就是莫斯柯。
这就是那个曾经让整个西方世界颤抖、让中国仰望了数十年的“老大哥”的心脏。
庞大,雄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钢铁般的秩序感。
仅仅是站在这里,就能感受到那种曾经睥睨天下的气势残留的余威。
然而,陈建华一路上描绘的景象。
物资短缺的商店、排长队的人群、体制僵化的弊端、以及弥漫在社会各阶层的迷茫与躁动,一一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种从小耳濡目染、仿佛刻在骨子里的对这个庞然大物的敬畏。
在此刻亲眼所见其内部肌理的衰败与混乱时,化作了更深的震撼。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巨人,这样一个国家,顷刻间竟然要瓦解了。
秦远心中复杂难明,一股强烈的荒诞感和历史洪流的沉重感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