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来一回,甚至连个眼神的停留都没有超过半秒钟,那种君臣间无需言语的“坏水”共鸣,简直浑然天成。
站在一旁的礼部尚书孙立本,虽然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一直瞄着上面。看到这一幕,他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咋舌。
高。
实在是高。
原以为自己这段时间已经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能跟上陛下的思路了。现在看来,跟首辅大人比起来,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这就是境界啊。
不用开口,不用下旨,一个眼神就能明白要怎么坑人……哦不,是怎么为君分忧。这种君臣默契,怕是自己还得再练个十年化交流’。这国书不过是几张纸,冷冰冰的,哪能代表贵国的一片赤诚之心呢?”
“所以,内阁昨晚连夜商议,为了体现两国邦交的‘深厚情谊’,以及对贵国‘草原文化’的高度尊重,决定在递交国书之前,增加一个环节。”
张正源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旁边跪着的巴图身上。
巴图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那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给盯上了。
“什么环节?”巴图粗声粗气地问道。
张正源微微一笑,露出一口保养得极好的牙齿:
“非遗文化现场展演。”
“哈?!”
巴图和赤那同时愣住了,以为自己饿得出现了幻听。
非遗……展演?
这是什么鬼东西?
这是朝堂!是两国邦交的庄严场所!你当这是天桥底下卖艺呢?
“首辅大人莫要开玩笑。”赤那强压着怒火,声音有点颤抖,“我等是使臣,不是伶人!”
“哎!此言差矣!”
张正源脸色一板,显得很不高兴,“什么伶人?这是文化!是艺术!是贵国最宝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赤那大人怎么能如此轻贱自己国家的文化呢?”
他背着手,在大殿上走了两步,声音朗朗:
“老夫听说,贵国有一种古老的舞蹈,名叫‘敬天舞’。乃是模仿草原狼群捕食的姿态,充满了野性的力量与美感。陛下对此向往已久,一直遗憾无缘得见。”
说着,他转头看向林休,拱手道:“陛下,您说是吧?”
林休在龙椅上配合地点了点头,一脸的期待:“是啊,朕昨晚做梦都想看。听说还要学狼叫?嗷呜——那种?”
张正源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巴图:
“巴图将军乃是草原第一勇士,身姿矫健,想必这‘敬天舞’跳起来,定是威风凛凛,震撼人心。不如就在这大殿之上,为陛下,为满朝文武,表演一番?”
“哦对了,记得要学狼叫。陛下说了,越像越好。最好能叫出那种……饿了三天没吃饭的凄惨劲儿。”
轰!
巴图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座火山炸开了。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让他堂堂蒙剌大将,草原雄鹰,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像个小丑一样扭屁股学狗叫?
这要是传回草原,他巴图还怎么做人?他手下的兵还会正眼看他吗?
“欺人太甚!!!”
巴图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动作快得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
“我不跳!我是来出使的,不是来卖艺的!大圣皇帝,你这是在践踏蒙剌的尊严!”
巴图的吼声在大殿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空的。
他这才猛地想起来,那把从未离身的弯刀,在进宫门的时候就被孙立本那老货给收走了,美其名曰“代为保管”,还顺便收了他五十两银子的“保管费”。
此时此刻,巴图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感受着那种手无寸铁的憋屈与狂怒。
“巴图!坐下!”
赤那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伸手去拉。
但这回,巴图没动。他那双牛眼瞪得溜圆,里面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林休。
只要那个皇帝敢再说一句废话,他就要拔刀!
哪怕是血溅五步,哪怕是被乱刀分尸,他也不受这个鸟气了!
然而。
面对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场面。
满朝文武的反应,却让巴图感到了深深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