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雾,是活的。
它不似寻常晨霭那般轻柔温顺,而是如浓稠的墨汁般翻滚涌动,裹挟着腐叶与湿土的气息,悄然漫过山脊、村舍、断墙。
白日里还能辨得三步之遥,入夜后便只剩一片混沌,连火把都照不穿这层死寂的帷幕。
就在这雾中,疯藤破土而出。
它们自地底钻出,如血蛇游走,攀上屋檐,刺穿木梁,撕裂茅草屋顶。
有人亲眼看见一根藤条从灶台裂缝钻出,瞬间缠住熟睡孩童的手腕,将人拖进地下——再寻时,只余一滩紫黑血水,墙上溅满碎肉般的暗红浆果。
更可怕的是那些吃了藤的人。
村中老妇说,那藤根泛甜,嚼之生津,能止腹痛。
于是饥民争而食之。
可不过半日,他们双目赤红,口吐白沫,嘶吼如兽,手足并用爬行于泥地,见人便扑咬,死后尸体竟被新生藤蔓从内撑裂,茎秆穿胸而出,开出一朵朵腥臭血花。
边军急报,正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脏。
只要一镖射入核心,阵法即溃。
他抬手,淬了麻药的银梭已在掌心蓄势待发。
可就在刹那,他瞳孔骤缩。
云知夏徒手抓住那根最狂暴的主藤,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在藤身裂痕处。
诡异的是,那原本嘶吼欲噬的藤条竟如遭雷击般一滞,继而……缓缓蜷缩?
像一只终于寻到归处的兽,收起了獠牙与利爪?
不止这一根。
四面八方腾空而起的藤蟒仿佛听见了某种无声召唤,纷纷自半空中垂落,倒刺回缩,茎干松弛,竟如退潮之水般向地底隐去。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也渐渐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极清的草木息香,若有若无,却直透肺腑。
墨三十五的手指僵住了。
他握刀的手,第一次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震撼。
他见过王爷萧临渊一剑斩千军,见过刺客血溅五步,却从未见过——一株藤,为一个人低头。
“主上!”他压低声音嘶吼,嗓音沙哑,“此地邪异!速退!”
萧临渊立于高坡之上,玄甲映着微光,身形如碑。
他没有回头,目光始终锁在那道素白背影上。
她站在疯藤环绕之中,左臂血流不止,却挺直如松,仿佛不是置身险境,而是在……聆听。
他缓缓抬起手,制止了身后欲冲上前的边军将领。
“不邪。”他开口,声如寒泉击石,“是你们从没见过——被真正听见的生命。”
风穿林隙,雾渐薄。
云知夏已不再看任何人。
她一步步走向药墟最深处,那里有一株枯死的老树,树干焦黑皲裂,却仍有微弱脉动自根部传来。
她认得它——药心树,百药之母,也是这片土地最后的意识所在。
她盘膝坐下,十指深深插入焦土之中,指甲崩裂也不觉痛。
闭眼刹那,医心通明全力开启,神识如丝,织入地脉,触碰那一道道断裂又挣扎愈合的根络。
她听见了。
无数细碎的声音在地下哭喊:
“好痛……他们把我的孩子种进土里……”
“别拔我……我还想活……”
“我不是药,我是活着的啊……”
泪水无声滑落,混入泥土。
她启唇,声音轻缓却清晰,一字一句,如钟鸣深谷:
“凡我所治,不论草木虫石,皆有其苦,皆应其声。
凡我所触,不分贵贱灵愚,皆承天地之气,俱怀求生之心。
今日我来,非为驱尔、灭尔、奴尔——
我来,是还你一声‘听见’。”
话音落下,整片药墟忽然陷入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
疯藤彻底静止,不再躁动,不再攻击,一根根低垂下来,藤尖朝地,宛如朝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