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热河

宋子玟在一九三三年二月中旬抵达北平，这位代理行政院长在张少帅的陪同下检阅了驻防平津的东北军部队，随后在顺承王府的花厅里与张少帅等二十七位将领联名发表了那份著名的“保卫热河”通电。

通电措辞慷慨激昂，誓言“一寸山河一寸血”，报纸头条铺天盖地全是“宋院长北上督师”“中央决心抗战”的大字标题。

然而通电发出的第二天，南京方面事先承诺的六个中央师北上增援计划便悄然搁浅。

宋子玟离开北平后，那份动员令如同石沉大海，再无下文。几个月前蒋校长刚集中五十万兵力筹备第五次围剿，嫡系主力全部压在江西和鄂豫皖前线，此时要抽调哪怕三个师北上，都会打乱整个剿 部署。

在蒋看来，江西的才是心腹大患，热河不过是肢体之疾，而且从情报判断日本尚未做全国动员，攻热河不过是虚声吓人，热河至少能守两三个月，犯不着提前把主力砸进去。

至于军费，张少帅多次申请的三千万元作战专款，财政部只象征性地拨了区区两百万，部队连长途开进热河腹地的粮饷和工事修筑费用都无从着落。

南京不愿出兵的背后，还有一层更隐秘的政治考量。蒋通过何英钦私下传递给张少帅的口信暗示，对汤玉麟的抗命行为只能循循善诱，不应操之过急。

何英钦在军政部私下对亲信透露，委员长认为汤玉麟是奉系元老，如果中央用强硬手段处置，反倒会让东北军其他老派将领人人自危。

当有幕僚劝蒋以中央名义直接电令汤玉麟放行东北军时，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汉卿自己家里的事，让他自己去办。”

外人听来冠冕堂皇，实则坐看张家叔侄反目、东北军内耗加深，只需等待合适的时机出手。而这个时机，很快就到来了。

当炮声自北而来时，所有在战前不愿意妥协的，都将在硝烟中被迫付出代价。

…………………………

1933年2月21日拂晓，关东军全线出动。武藤信义在长春司令部里下达了进攻令，四个突击集团从南、东、北三个方向同时越过出发线，十五万大军如同一张巨大的铁网向热河和辽西罩了下来。

南路第二师团在营口登陆后沿辽西走廊向盘锦、锦州方向猛扑，舰炮火力掩护下步兵登陆速度极快，前锋当天就突破了盘锦外围防线。

中路第六师团和第八师团配属重炮第二旅团沿南满铁路南下，直扑沈阳正面防线。北路混成第十四旅团和骑兵第四旅团横穿辽西草原，借助蒙古王公的向导直插赤峰。

沈阳前线指挥部里，王以哲把各方战报，标注在地图上，神色凝重但并未慌乱。

顾长柏临走前留下的纵深梯次防御方案此刻正在发挥效力，各旅依托既设阵地逐次抵抗，不恋战、不硬顶、不做正面决战，日军的推进速度被拖得远比他们预期的要慢。

中路第六师团在沈阳外围撞上了第一道防线，重炮旅的炮弹砸在半永固工事上，声势骇人，但守军主力按预案在炮击期间沿交通壕撤入反斜面掩体，炮火一延伸又迅速回到射击位置，激战两天日军仅推进了不到十公里。

南路第二师团在辽河平原上被沼泽和严寒困住了脚步，辎重车辆在泥泞中寸步难行。

但北路的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混成第十四旅团的骑兵前锋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就穿过了通辽至开鲁之间的草原，速度远超预估。

派出去的侦察骑兵回报：沿途没有发现东北军的预设阵地，甚至连像样的路障和破路作业都没有。

王以哲低声骂了一句，热河不设防，等于整个辽西防线的左肩被日军一刀插穿。他紧急下令北翼的两个骑兵旅向北展开，填补缺口，同时致电张少帅请求立即调动宋哲元第二十九军进入热河。

现在辽西的指挥官是王以哲，他是张少帅一手提拔的核心下属，早年王只是基层军官，张少帅主持东北讲武堂后赏识其才干，一路破格提拔，28岁就当上精锐独立第七旅旅长，驻守北大营。

但电报还没发出去，新的战报已经送到，日军骑兵已过开鲁，兵锋直指赤峰，赤峰守军是汤玉麟的第36师一个团，团长姓汤，是汤玉麟的远房侄子，据说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北平顺承王府里，张少帅昼夜守在电报室里，眼圈发黑。

他给南京发了不下十余封求援电报，蒋校长的回电一如既往地简洁冷淡。

二月二十五日，蒋甚至亲自飞到北平，在顺承王府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当着张少帅和何英钦的面慷慨激昂地表示“热河必须死守，此乃民族存亡之战”，并承诺中央军已在集结，不日北上增援。

张少帅当真了，会后对王以哲发电说“委员长允诺援兵将至，望兄等再坚持数日”。

但增援部队到哪了，他没说，因为他也不知道。

蒋校长离开顺承王府时，何英钦落后半步，低声询问道，“委座，援军的调动令是否即刻下达”。

蒋脚步不停，“不急，再等等”。

他等的不是时机，是结果，热河败得越惨，张少帅的政治资本就输得越干净。

张少帅如果能守住是最好，但是守不住的话，校长就有更多的操作空间了，华北大地他就可以直接插手。

与此同时，赤峰城外，日军骑兵的马蹄声已经隐约可闻。汤玉麟的侄子在城门口拦了几辆骡车，把银元和关防印信装上去，带着两个连的卫兵连夜往承德方向撤了。

热河省首府承德，距赤峰不过两百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