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陆雨天没亮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地底传来的心跳声一整夜都没停,隔着土层传上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地心深处敲一面大鼓。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连枕头底下的本子都在微微震动。
他翻身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地面是温热的,比昨天又热了几分,像下面埋了一个刚熄火的炉子。
阿瑾已经在埋核的那块地旁边站着了。她裹着那件破旧的毯子,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也是被心跳声震醒的。听到陆雨的脚步声,她回过头,眼眶下面两团青黑:“陆哥,那到底是什么?”
“还不知道。”陆雨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
那块地变了。
昨天翻开的土瓣已经彻底干裂,像四片石化的花瓣,中间凹坑里的金色液体比昨天多了一倍,从一小汪变成了一小洼。液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映着世界树的绿光和天边刚泛起的鱼肚白。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液体,而是液体中央的东西。
一根手指。
不,不是完整的手指。是一截指尖,从金色液体中缓缓升起来,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像是水底冒出的一个气泡凝固了。但那不是气泡——那是骨质,焦黑色的,表面布满裂纹,裂纹里透出暗金色的光。
指尖露出液面大约两厘米,就不再往上升了,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座微型的雕塑。
阿瑾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陆雨没动。他盯着那截指尖,心跳不由自主地和地下的脉动同步了——咚、咚、咚——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和那个节奏一模一样。
“它……它是什么东西的指头?”阿瑾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知道。”陆雨说,“但它不是死的。”
他伸出手,想碰那截指尖。手指还没触到,指尖上的裂纹忽然亮了一下,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指尖喷出来,拂过他的手背,像是什么东西在闻他的味道。
气流很干燥,带着尘土和烈日的气息,和废土上任何一种风都不一样。
陆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收回了手。
不是害怕,是时候没到。废土上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不要在你还没搞清楚对方是什么之前,贸然触碰任何东西。哪怕它长在你的地里。
“阿瑾,去叫老刘过来。”
阿瑾转身跑走了。
陆雨一个人蹲在金色液体旁边,盯着那截指尖看了很久。他注意到指尖的骨质虽然焦黑开裂,但形状非常完美——骨节分明,指甲的弧度匀称,如果不是颜色和裂纹,几乎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这绝不是普通异兽的骨骼。
也不是人类的。
人类没有这么大的指尖。虽然只有短短一截露在外面,但比例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手指——按这个比例推算,完整的手指至少是正常人的两倍长,手掌更是大得惊人。
一个念头从陆雨脑海中闪过,快得抓不住。
他没有深想,因为老刘来了。老刘不是走来的,是跑来的,手里的铁锹都没放下。他跑到坑边,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
“别碰。”陆雨站起来,“也别声张。领地里的其他人还不知道。”
老刘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他在废土上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但一根从金色液体里长出来的焦黑手指,还是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
“现在怎么办?”老刘问。
陆雨没回答,而是转身走向世界树。他在树干旁站定,伸手按在树皮上。世界树的绿光在他掌心跳动,像是在和他对话。
他想知道世界树对这个“未知之物”的态度。
世界树给他的反馈很明确:不排斥。
绿光没有变暗,没有退缩,甚至比之前更亮了。树干微微震动,频率和地底的心跳完全一致——世界树在和那个东西共振。
陆雨收回手,心里有了底。
“刘叔,把这块地用栅栏围起来,方圆十五步,任何人不得进入。”他顿了顿,“包括我们三个。”
“要围多高?”
“不需要高,做标记就行。重点是让人知道不能踩。”陆雨看着那洼金色液体,“它现在还很脆弱,任何外力干扰都可能打断它的生长。”
老刘应了一声,转身去找木桩和绳子。
阿瑾还蹲在坑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截指尖。她的恐惧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般的好奇。
“陆哥,你说它最后会长成什么样?”
陆雨想了想:“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阿瑾嘟囔了一句,但没有抱怨的意思。
“废土上本来就没有什么都懂的人。”陆雨说,“边走边看,见招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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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栅栏搭好了。很简单,四根木桩,围着一圈绳子,挂着几块写着“禁入”的木牌。从外面看,就是一块被圈起来的普通土地,除了那洼金色液体和那截指尖,和周围的废土没什么区别。
陆雨让人在栅栏外面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他自己要守着。
不是因为不信任领地的人,而是他想亲眼看着这个东西的生长过程。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有用——温度变化、液体增减、指尖露出液面的高度、心跳的频率。这些数据现在看起来没什么用,但等到需要做决定的时候,它们就是唯一的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