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常昀还站在演武场上,姿势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像是连动都没动过。大红喜袍被夜风吹了一整夜,早已凉透,金线绣的蟒纹在晨雾里显得黯淡无光。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青灰,神色却平静得像是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查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萧战走上前,压低声音:“侯爷,那女子……不是胡府的人。”
常昀眉头微微一动。
萧战继续说:“属下查了胡府明面上所有的供奉、护院、侍女,连粗使的婆子都过了一遍,没有这个人。胡府近十年买进来的丫鬟、收留的孤女,也都对不上。她不是胡府明面上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是不是暗中培养的,属下不敢确定。胡丞相若真要藏一个人,属下这一夜查不出来。”
常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战又道:“胡小姐也不在胡府。属下让人把胡府里里外外摸了一遍,绣楼空着,被褥是冷的,丫鬟春杏也不在。府里的人嘴很严,问不出什么,但看那样子,人应该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走了好几天。常昀转过身去,望着天边那一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
走了好几天,那就是说,在他忙着试喜服、挂红绸、听开平王妃唠叨“成了家就是大人了”的时候,胡若曦就已经不在胡府了。
她甚至连婚礼都没打算参加,连演戏都不愿意演到底,常昀想着。
“侯爷。”萧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属下继续查?”
常昀摇摇头:“不用了。去把父亲请来。”
萧战一怔:“现在?”
“现在。”
萧战没有再问,转身大步离去。常昀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喜袍。穿了一夜,皱皱巴巴的,金线都歪了几根。他伸手扯了扯,没扯平,索性不扯了,就那么站着等。
常遇春来得很快。他显然也是一夜没睡,脸色不太好,进门时眉头拧着,脚步又急又沉。
萧战去请他的时候只说了“侯爷有要事相商”,没说是什么事,可常遇春是什么人?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一看萧战的脸色就知道出了大事。
再看常昀——穿着皱巴巴的喜袍站在演武场上,眼底青灰,神色冷得像腊月的雁门关。他这个儿子,从十五岁上战场就没这么狼狈过。
“出什么事了?”常遇春的声音沉得像擂鼓。
常昀看着父亲,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在边关十年,杀敌、报捷、请罪,什么事都干过,什么话都说过,可这种事,他从来没遇到过。
新娘子是假的,岳父欺君,未婚妻跑了,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演武场上,穿着尚衣局做了半个月的喜袍,像个笑话。
“新房里那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不是胡若曦。”
常遇春愣了一下,脸色骤变。
“胡家找了个替身。”常昀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平,“先天境的武者,跟胡若曦有七武。胡惟庸比谁都清楚。他要是真想欺君,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这里头……怕是另有隐情。”
常昀沉默着。他听懂了父亲的意思——胡惟庸不是蠢人,他敢这么做,要么是被人逼到了墙角,要么是另有算计。可不管是哪种,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常昀被人戏弄了。
常遇春看着儿子的脸色,心里叹了口气。他这个儿子,从小就闷,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往心里藏。
十五岁跟着他上战场,受了伤不吭声,打了胜仗也不笑,别人夸他少年英雄,他连个表情都没有。他以为常昀是天生的冷性子,后来才慢慢明白,这孩子不是冷,是不会。不会笑,不会哭,不会跟人亲近,也不会跟人诉苦。
小时候开平王妃想抱他,他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不是不想让娘抱,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如今成了亲,新娘子跑了,他连怒都不会发,只是一个人站了一夜,穿着那身皱巴巴的喜袍,等着他来问。
“你想怎么做?”常遇春问。
常昀沉默了很久,久到常遇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常遇春怔住了。他这辈子听过常昀说很多话——在战场上喊“杀”,在朝堂上说“臣遵旨”,在家里应“嗯”。
可他从来没听过常昀说“我不知道”。这个儿子,从十五岁起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从来不会犹豫,不会迷茫。可今天,他站在这里,穿着喜袍,说他不知道。
常遇春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走过去,站在常昀身边,像很多年前在雁门关上那样,并肩站着。
“爹打了一辈子仗,”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什么都遇到过。被人围过,被人骗过,被人从背后捅过刀子。可这种事,爹也没遇到过。”
常昀转过头,看着父亲。常遇春的脸在晨光里显得老了些,皱纹比十年前多了,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当年在战场上一样亮。
“爹教不了你怎么处理这事。”常遇春说,“但爹能告诉你一件事——胡惟庸欺君,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不是为面子,是为国法。他今天敢在婚事上做手脚,明天就敢在朝政上做手脚。这种人,不能惯着。”
常昀点点头。
“还有,”常遇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你别自己扛。去找陛下,让陛下做主。胡惟庸那个老狐狸,你对不不过他。”
常昀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以为……她改了主意。”
常遇春愣了一下。
“这些日子,她让人打听我的事。”常昀的声音很平,可常遇春听出来了,那底下压着什么,“我以为她改了主意。”
常遇春看着儿子的侧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以为胡若曦回心转意了,以为这桩婚事有了盼头,以为那个厌恶他、怕他的女子,终于愿意了解他了。
所以他试喜服,挂红绸,听母亲唠叨“成了家就是大人了”,站在府门口等花轿,认认真真地拜堂,小心翼翼地挑盖头。他把这桩婚事当真了。可胡家没有。
“爹。”常昀转过头,看着常遇春,“我想请陛下做主,让胡惟庸与我当面对质。”
常遇春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他很少在常昀眼里看到的东西——认真。
不是杀敌时的认真,不是练武时的认真,而是一种……较真。他要一个说法,要一个交代,要知道胡若曦为什么要这么做,要知道这桩婚事到底算什么。
“好。”常遇春点点头,“天一亮,爹陪你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