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比槐正与阿瑶闲聊着松阳本地的风俗,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小厮的禀报:“老爷,文柏少爷到了。”
话音刚落,一个藏青色的少年身影跨进门槛。
文柏走得稳,步子不急,到安比槐跟前三四步远站定,两手一拱,躬身下去。
“给义父请安。”
声音清亮,动作规矩,挑不出错处。
安比槐笑着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起来。”又转向阿瑶,“文柏,快来见过从济州府来的阿瑶小姐。”
文柏转过身,对着阿瑶又是一揖,比方才浅些,仍是有模有样。
“见过阿瑶小姐。”
阿瑶起身,微微福了一福,目光落在这少年身上。
他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却偏偏绷着一张脸,嘴唇抿着,努力作出大人模样。那身藏青绸袍裁得合身,料子不错,边角却有些日常坐卧留下的皱痕——是常穿的衣裳,不是为见客特地换上的。
芸香姐姐说得没错,这个安老爷,倒真是个善心人。
“文柏少爷。”她轻声应道,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文柏点点头,退到一旁站着,不再说话,脊背却挺得笔直。
“文柏,阿瑶小姐和你姐姐在济州府相识,这次南下,特意替她捎了信回来。”
阿瑶将信奉上,
文柏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
是姐姐的字,他认得,从小认到大。
他的拇指下意识的已经按上封口了。
想拆。
然后他想起屋里还有别人。又把拇指收回去了。
他把信攥紧,攥得边角起了褶,又怕弄皱了,赶紧松一松。
想把信塞进袖子里,又觉得袖子太浅,怕一会走路会掉。
想揣进怀里,又觉得当众往怀里塞东西,有些不体面。
最后他只是那么攥着,攥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多谢阿瑶小姐替姐姐捎信。”
阿瑶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紧紧攥着信的手上,:“举手之劳。芸香姐姐在济州府也十分关照我。”
安比槐将文柏的反应都看在眼里,没戳破他那点煎熬,只摆了摆手,
“先下去吧。”他语气温和,“晚上来正院吃饭,给阿瑶小姐接风。”
文柏如蒙大赦,躬身一礼,后退三步,转身。
一开始是走,步子比寻常快些。迈出厅堂门槛,便成了小跑。转过照壁时,那藏青色的衣角就飞了起来,一闪就没了影子。
阿瑶望着那方向,嘴角上翘。
“小孩子心性,让小姐见笑了。”
安比槐端起茶盏,“来,尝尝松阳县本地的茶,可还入口。”
阿瑶目光收回来,端着茶盏,微微向前一送,与安比槐遥遥相敬。
文柏一路跑到自己院门口才刹住脚。
他站在台阶上,胸口起伏,攥着信的那只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发白。
院里扫地的小厮抬头看他,他板起脸,慢慢走进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进屋,关门,插上门闩。
一气呵成。
背靠着门板,文柏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
信纸折得齐整,展开来,开头果然是那四个字——
一切安好。
他眨了眨眼,往下看。
姐姐的字密密麻麻,挤满了一张纸。她说她走了很远的路,越往北走天越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她说她看见过结了冰的大河,冰面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头。为了走近路,还从冰上走了马车,她当时都要吓死了,一动不敢动,生怕一不小心冰面裂开,就连车带人一起掉进河里面去。她说山和她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不秀气,不青翠,就那样光秃秃地蹲在那里,一座连着一座,像吃剩下的、被天地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架子。
她说她应该很快就要出发去京城了。
文柏的视线停在那里。
京城。
这两个字他念过许多回,在学堂里,老师们提起京城都是向往和赞誉,那是天子脚下,是天下读书人的最向往能够扎根的地方。
姐姐要去哪里了。
他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