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暴风雨整整持续了三天。
三日后,台风过境,天空澄澈如洗。
他们搭乘最早一班恢复通航的飞机返回京市,挑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去民政局领了证。
钢印落下的那一刻,宋今昭举着那本红彤彤的小本子,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了又看。
嘉措带着笑意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结婚证上的照片并排在一起,在光里闪闪发亮。
但是对于两人领证结婚这一件事情,宋清安十分不满。
他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为什么领证不告诉我?我连个心理准备都没有,还是周秘书看到你发的朋友圈才来跟我说的,你爸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像话吗?”
宋今昭晃了晃手里的结婚证,语气理直气壮得毫无悔意:“告诉您有什么用?难道您替我去?”
宋清安被她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果断放弃继续跟女儿讲道理,转头和程书曼开始商量婚礼的事情。
对此,老爷子也不遑多让,拄着拐杖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中气十足地宣布:“让我也参加一下,我可是重要参考意见。你们别想把我当老头子晾一边,我跟你们说,我当年娶他们奶奶的时候,那排场可不小。”
三个人围着茶几讨论得热火朝天,程书曼翻着手机上各种婚礼场地的照片,宋清安拿着纸笔算宾客名单。
老爷子则在旁边对每一种方案都发表一番长篇大论的评价,声音大到连在花园里晒太阳的柚子都被惊得竖起了耳朵。
宋今昭靠在嘉措身上,听着长辈们从场地争到菜单,从菜单争到请柬措辞,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还要办一场藏族婚礼。”
激烈讨论的三人同时一愣,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宋清安最先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笔,眉头微微挑起:“藏族婚礼?去康定办吗?”
宋今昭点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对啊。再说了,多有意思,藏族婚礼,你参加过吗?有酥油茶,有哈达,有锅庄舞,肯定比酒店里的香槟塔好玩多了。”
宋清安沉默了片刻,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
宋氏在西南有业务,安排个靠谱的婚礼策划应该不难。
“那我请一个藏族婚礼大师吧。得找个懂行的,这种事不能凑合,我上次跟甘孜那边的合作商吃饭,好像听他提过一个专门做藏式婚礼的人。”
老爷子听到“藏族婚礼”四个字,觉得很有意思,不甘示弱地也跟着加入了这场婚礼地盘的争夺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既然要办两场婚礼,不如这样吧,去南方再办一场吧。你奶奶葬在那里,总该让她知道你结婚了,再说了,江南水乡的婚礼也挺美的,小桥流水,乌篷船,也有意思。”
于是,当两人回到明湖别墅,宋今昭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忍不住摇了摇头,语气里有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这婚礼怎么越办越多?现在倒好,三场。”
嘉措给她泡了一杯蜂蜜水,递到她手里,然后在沙发边缘坐下,伸手将她散落在脸颊上的碎发拢到耳后“没关系。都是长辈的心意,就是辛苦你了,要累一点。”
宋今昭端着蜂蜜水摇了摇头:“不累。我还觉得挺有意思的,毕竟是我们的婚礼,是我们之间的美好回忆。每一场都不一样,每一场我都想记住。”
于是,宋家请了人算了三个办婚礼的吉日。
十月十七日,藏式婚礼,在贡嘎雪山脚下。
十一月三十日,南方中式婚礼。
十二月二十日,西式婚礼,在京市的一间小礼堂。
十月十七日
帐篷外头,经幡被风扯成一条条绷直的线,五色的布条在晨光中翻飞如浪,猎猎作响。
宋今昭掀开帘子走出去,天还没有全亮,东边的山脊线上压着一道窄窄的鱼肚白。
子梅垭口上已经站满了人。
宋清安穿着一身定制的深灰色大衣,站在一群藏袍中间显得有些突兀。
他大概是所有人里最不习惯高原寒风的那一个,围巾一直裹到了下巴,但脊背挺得笔直,手臂上挽着裹着披肩的程书曼。
程书曼眼眶已经红了,老爷子站在最前面,拄着拐杖,银发被风吹得根根竖起,脸上却挂着一种欣慰的笑容。
洛桑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袍,怀里抱着系了红领结的柚子,柚子被这阵仗吓得把脸埋进洛桑的胳肢窝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屁股。
宋今昭看见了所有人,但她只是飞快地扫过人群,然后目光便越过他们,落在人群尽头那个站在经幡塔旁边的身影上。
嘉措也穿了藏袍,氆氇腰带束出劲瘦的腰身,腰间别着一把小藏刀,刀鞘上镶着绿松石和珊瑚珠。
宋今昭走过去,嘉措回过头来。
他看了她一眼,就那么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准备好了吗?”
宋今昭回笑,“当然。”
他们并肩穿过人群。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这条路不长,但是宋今昭走得很慢。
藏族阿婆把青稞撒在她脚下,孩子们把花往天上撒,藏族人说着藏语,宋今昭听不懂,但嘉措在她身边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
走到道路尽头的时候,宋今昭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在她身后站成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层一层的涟漪。
这时,老僧人开始念经,声音越过风声,越过经幡的噼啪,越过整片高原的寂静与辽阔,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铜铃每隔几声便响一下,清而短。
所有的私语、脚步,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连风都似乎慢了下来,整片垭口只剩下僧人的诵经声和铜铃的节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