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的目光,像无数根骤然绷紧的琴弦,瞬间聚焦在高飞那蜷缩在角落里的、单薄的身影上。
那目光里,承载着世间百态最真实的缩影:有王捷那种带着酒气的、纯粹看热闹的兴奋,像在看戏台子上的一出滑稽戏;有各科室头头们那种心照不宣的、带着鄙夷的玩味,仿佛在欣赏一件低等生物的拙劣表演;有李雪那几乎要冲破平静表象的、压抑的惊惶,像一只护崽的母兽看着幼崽被投入狼群;而更多的,是像张丽那样,冰冷而恶毒的审视,那目光不是在看人,而是在解剖一件物品,试图从那层卑微的表皮之下,挑出任何一丝可能藏匿的、致命的毒脓。
高飞心里,在张丽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已经把那女人的祖宗十曲星,大才!
我呢……我就是块抹布,一块擦灰的破抹布而已……”
他把自己比作抹布,这是一种最彻底的自污,一种将自己踩进泥里、再无半点威胁的示弱,更是以一种近乎无赖的浑然天成,将张丽那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的、充满恶意的讽刺,轻飘飘地接了过来,揉碎了,再当成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化解于无形。
他甚至刻意加重了“破抹布”
三个字,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令人发笑的憨傻。
“抹布?”
张丽掩嘴轻笑,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却字字都带着钩子,刮着人的耳膜。
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那个动作让她旗袍的开叉处露出一截雪白得晃眼的大腿,和一段脆弱优美的脖颈,充满了无声的诱惑和更深的蔑视。
“高老头你也太谦虚了嘛。”
她拖长了调子,眼神像两道探照灯,在秦康和高飞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秦康那张平静的脸上,“这抹布啊,有时候,可比那丝绸面子还金贵呢,用得好了,能擦出光亮;用得不好,可就……脏了地方,还坏了东西。
你说是不是啊,秦总工?”
她轻巧地把球踢给了秦康,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一丝残忍的期待,等着看这个骄傲的总工程师,如何在一个扫地的老头和她的面子之间,做出抉择。
如果秦康附和她的“抹布论”
,那就是打心底里看不起底层,坐实了 eliti** 的傲慢,给张丽留下攻击的把柄;如果秦康否认,那就是不给张丽面子,在这个场合下,等于公然与她这位中统秘书叫板。
秦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高飞那张挤满了卑微笑容、满是褶子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短短的一瞬,在秦康的感知里,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看到了高飞眼底深处,那几乎要被卑微完全淹没的、一闪而过的恼怒,像暗流涌动的深潭底下,一块不甘的顽石。
更深的,是一种警告,一种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只能凝聚成一丝微光的、绝望的警告。
那警告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心里那层因为技术突破和众人吹捧而膨胀起来的、薄薄的傲气。
秦康心里一动,那股被张丽挑衅激起的、冰冷的逆反心理,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接口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清晰地压过了席间细微的嘈杂:“张秘书这话,倒是提醒了我。
车间如战场,容不得半点尘埃。
一尘不染,才能出精品。
高老哥的活儿,我每天进车间,都看在眼里。
这扫出的不仅是干净,更是规矩,是章法。
这杯酒,我敬高老哥。”
说着,他并没有去碰面前那杯白开水,而是端起了自己手边那杯盛着劣质烧酒的酒杯,对着高飞的方向,虚按了一下,然后仰起脖子,将那辛辣的、浑浊的液体,一饮而尽。
他没有敬茶,而是喝了酒。
这是一种姿态,一种超越身份的、对“抹布”
的抬举,一种用行动对张丽那充满恶意的“抹布论”
最有力的回击,也是对高飞那无声警告的、隐晦的回应。
高飞看着秦康将那杯酒喝干,心里那股被踩踏的屈辱感,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却又被更深的苦涩堵住。他受宠若惊地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折断了。“哎,哎!秦总工太抬举了,太抬举了!我……我哪敢当敬……”他手忙脚乱地举起面前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像是急于吞咽下某种难堪。冰凉的水刺激了喉咙,他猛地呛了一下,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王捷也笑得前仰后合,肥硕的手掌重重地拍在秦康的肩膀上,震得秦康的眼镜都滑落了一寸。“秦总啊,你太随和了,哈哈哈!跟个扫地的都喝上了!哈哈哈……”那笑声里,满是上位者俯瞰下位者的、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像是在欣赏自己豢养的一只宠物狗,学会了某种讨喜的把戏。
高飞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直起腰,用那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袖口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污渍,心里却在滴血。
他妈的,老子在苏区的时候,也是拿枪杆子的,也是敢在国民党围剿时,顶着炮火冲锋陷阵的硬骨头。
长征路上,也是爬过雪山、过过草地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现在,倒成了你们这群酒囊饭袋酒桌上的笑料,成了你们口中的“抹布”
,连一条狗都不如。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偷偷瞥了一眼秦康。
那小子正一脸平静地夹起一筷子凉菜,细嚼慢咽,仿佛刚才那杯酒,那场哄笑,那番对话,都只是出于基本的礼貌,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施舍的意味。
高飞心里又是一阵气闷,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了一下。
这小子,倒是会做人。
一句话,既给了自己这个“抹布”
天大的面子,堵了张丽那骚狐狸的嘴,还显得他秦总工平易近人,没有架子。
可这面子,是施舍的,是踩着他的尊严换来的。
这堵嘴,是用他的狼狈和屈辱做代价换来的。
他默默地坐下,重新缩回那个冰冷的角落,拿起盘子里一个不知名的、做得花里胡哨的点心,恶狠狠地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发出“咯吱、咯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