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白莲庵的案子,在京城里掀起的风浪比邱莹莹预想的还大。
静慧被押入大理寺的第三日,便有人开始活动。先是几个旧日受过白莲庵布施的香客联名上书,说静慧师太是出家人,慈悲为怀,不可能私藏禁药。接着又有两名御史在早朝上含沙射影,说此案证据未全,不宜株连过广。小皇帝把这些折子一并留中不发,退了朝便让裴衍把折子抄了一份送到承恩堂去。邱莹莹看完,只冷笑一声,说:“慈悲?她私藏的那些药,足够让半个京城的人死上三回。这要也叫慈悲,那刽子手都该剃度了。”
周曳当时正把新配好的解毒丸一粒粒往细瓷瓶里装,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道:“静慧背后之人,已经开始动了。他们怕的,是顺着绢册查下去,会查到更多内宅的脏事。”邱莹莹点头。那本绢册上记录的,不仅仅是买卖禁药。更有好些京中官员内眷,从白莲庵请了“香符”回去,有的用来争宠,有的用来害人。这本册子若公之于众,不知要掀翻多少家后院。
“这案子,不能全按着刑部的章程来。”邱莹莹道,“得快。拖得越久,越给那些人串供灭证的机会。”周曳“嗯”了一声,将装好的药瓶放进她袖中:“大理寺公堂阴冷,含一粒。”邱莹莹把袖子拢了拢,心里暖了一瞬。这段日子,每逢她要去大理寺旁听,周曳总会往她袖中塞药。有时是护心丸,有时是清神丹,有时只是一小块姜糖。邱莹莹从不问他为什么总知道自己袖口放什么最合适。这人的周到,早已过了用言语去问的地步。
果然,案子审得极快。
静慧起先还硬撑,口中只念“阿弥陀佛”
。
可当王慎将从她禅房中搜出来的几封亲笔信往她面前一摊,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些信是她与卫有德旧部往来的铁证。
信里写得明明白白:白莲庵以佛堂为遮掩,囤积禁药,一为敛财,二为等待时机,替卫家、韩家复仇。
信中还提到,去年秋天,京城中曾有两位官员家的嫡女离奇病逝,其实并非天灾,而是这白莲庵中的“笑面砂”
所为。
只因那两个官员在朝中弹劾过卫有德。
静慧是要用她们的命,来祭卫家的亡魂。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连坐在堂上的几位主审官都变了脸色。邱莹莹坐在侧首,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周曳就坐在她身后,伸手在她手背上极轻地覆了一下。邱莹莹反手握住他,手指冰凉,却极用力。周曳没抽手,只任她攥着。他知道,她不是在怕。她是在怒。怒到极处,反而说不出话。
静慧最终被定了斩刑。白莲庵所有涉案尼众,依罪分别流放、监禁。济仁堂钱九儿因牵扯更广,被处以斩监候。而那份绢册上牵出的几名官员内眷,则由大理寺另行处置。小皇帝下旨,严禁将此案压下不办,并命三法司限期清结。
结案那日,京城下了一场薄雪。
邱莹莹从大理寺出来,站在台阶上,看那雪纷纷扬扬地落。
她忽然想起柳家坳那些中毒的村民。
想起那个死在祠堂里的孩子。
想起北境的风沙,想起父亲和周衍的碑。
这许多事,像一条极长的河,从过去流到现在。
水里泥沙俱下,也终究沉下了一些让人能站稳的石头。
她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周曳走过来,替她把风帽拉起来。
邱莹莹侧过脸看他,说:“周曳,这回是真结束了。”
周曳道:“是。”
邱莹莹笑了一下:“那我们去半山。”
周曳也笑:“好。”
他们决定第二年开春就动工。
半山脚下那几间旧木屋,已经太过破败,住不了人。
邱莹莹要的青砖灰瓦,得提前找人烧。
周曳托了城南一个专给寺庙烧瓦的窑口,订了一大批青瓦。
邱莹莹则跟几个相熟的木匠石匠谈好了工钱,只等开春地气一通,就上山开工。
小皇帝听说她要去半山住,起先不肯。
邱莹莹哄他说,半山离京城不远,骑快马两个时辰就到。
她每年都会回来住上两三个月。
小皇帝这才勉强应了,又别别扭扭地送了邱莹莹一对极精巧的白玉镇纸,说是让她在半山写信时用。
邱莹莹笑着收了。
这年冬天,承恩堂的生意照旧红火。邱莹莹知道自己要走了,便在城中各处张贴了告示,说承恩堂会交由明夏和青梧照管,周曳每月也会回来坐诊几日。街坊们听了,都有些舍不得。几个常来找邱莹莹看诊的老妇人还掉了泪。邱莹莹便笑着给她们每人抓了一包养生茶,说:“半山又不远。等开了春,你们来山上采茶,我管饭。”那些老妇人这才破涕为笑。
除夕过后,天气一日暖过一日。
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邱莹莹起了个大早。
她推开窗,天井里的白花又冒出了新的嫩芽。
那一小片绿,从深褐色的土里拱出来,鲜得让人眼睛发亮。
周曳正在院子里打点行装,几只大木箱已经装好,里面多是药材和医书。
小橘猫蹲在箱子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倒像在监督他们。
邱莹莹走过去,把猫抱起来,说:“小曳,我们就要搬家了。
以后家里有大院子,你可以在山上追兔子。”
小橘猫“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