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至一更。
废丘城的街巷早就黑透了,只有县尉官宅的几盏油灯还在窗纸上晕出几团昏黄的光。
连晋和白芊红,在一个劲装随从的带领下各自骑着马摸到了官宅门口。
马蹄踩在夯土路面上,声音闷沉沉地传不了多远,街对面那户人家的狗倒是叫了两声,随即被主人喝住了。
官宅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烛火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七士。一身玄色官袍,袖口已经洗得微微泛白,头上那顶獬豸冠倒是端端正正,眉毛拧成一个川字,看着能夹死苍蝇。
他伸出的那根手指正正地指着白芊红,指尖在午后阳光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愤怒。
白芊红当时就愣了一下。她出入长信侯府,出入咸阳宫城,跟多少权贵打过交道,还从没被人指着鼻子质问过“她何人耶”。
连晋只觉得一股气血从胸口往上涌。他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剑鞘,拇指顶到了剑格边缘。
但韩沥比他快。
“这位不是旁人。”韩沥往前走了一步,恰好挡在连晋和白芊红之间。他朝那中年文士拱了拱手,脸上挂着个和事佬的微笑,“是长信侯的心腹,白芊红姑娘。也算是韩某的一位故人——有什么需要罚甲的事情,算我头上吧。”
那中年文士根本不接韩沥的客气话。
他转过身,朝旁边一个正在埋头抄写的小吏招了招手,语调硬得像在念判决书。
“写。县令于今日让无关人等上县廷公车,本欲刑罚。考虑县令需要执掌一县,无瑕受罚,又考虑县令愿意交付罚金——按律罚款一甲。若再犯,加倍罚没。”
连晋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一甲。
不是罚小钱,是罚制作一副甲的钱——秦律里最让人肉疼的那种罚。
一副皮甲,光是熟皮和编绳的本钱就够一个普通黔首攒小半年的。
更重要的是,这不是韩沥的错——白芊红上车是他连晋的主意,是他当着城门口那么多人的面坚持让白芊红同车的。
现在这个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文士,一张嘴就是一甲。
而且韩沥二话不说就接了——他接得越痛快,连晋的脸就越烫。这不是在替韩沥罚钱,这是在替连晋罚钱。
这就是本地官吏的下马威吗?!欺人太甚!
他正要张口——他已经忍了一路了——忽然感觉袖口被人按住。
白芊红的手落在他小臂上,力道不重,但稳。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连晋咬了咬牙,把那口已经到了嗓子眼的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韩沥却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身后这两人的小动作。
他指着那个中年文士,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从容:“这位,就是狱史李爱。”
然后他转向李爱,手掌朝连晋的方向一引:“这位,就是新任的县右尉——连晋。”
连晋还没从刚才那口被硬咽下去的气里缓过来,脸上的表情介于阴沉和温润之间——已经摆不出什么好看的脸色了。
但他好歹还是点了一下头,算是个招呼。
李爱却没有还礼。
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连晋,眉头上的川字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
“不知连县尉参与过什么战争?缴获几何?过去是在谁麾下当值?”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硬,一个比一个更难接。
白芊红站在连晋身侧,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不是她不想帮连晋解围——是这三个问题她也答不上来。
连晋没有在秦国从过军。他是在赵国崛起、在赵国成名的剑客,后来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被巨鹿侯赵穆扔到了嫪毐门下。
在秦国的军功簿上,他是一张白纸。
但秦吏只看军功簿。一个没有军功的县尉——这在秦国本身就是个笑话。
又是韩沥出面解的围。
“欸……”韩沥往前迈了半步,用一种随意的、像是在补充一个不太重要的细节的语气说道,“连县尉是长信侯麾下得力助手,在大秦与魏国的外交争端中让大秦获得了五城。因此特让太后懿旨擢为县令——只是因韩某还没完成造纸坊,还在留任中,暂为县尉。”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但他其实压根就不知道连晋有没有在魏国割五城给秦的时候出过什么力。
重要的是那句话——“太后懿旨”。这个事实不能隐瞒,也瞒不住。
与其让李爱事后从别的地方听说然后借题发挥,不如现在就端出来。
果然。
李爱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原来是幸进!”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县寺门口,“幸进”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了水缸里。
连晋面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冻住了。白芊红的眼睑往下压了半寸——这一句话,就直接粉碎了这两人想要拉拢李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