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
一个硕大的铁质锄头应声楔入翻过的田垄里,借着腰劲往下一压,再轻轻一翻,土层底下那些黑褐色的腐殖质便湿漉漉地翻了上来。
土腥气混着草根断裂的青涩味,在日头底下蒸腾出一股子热烘烘的、活着的味道。
韩沥没有停。
他踩着翻开的土块,脚尖把大块的泥碾碎,然后又是下一锄。
动作不快,但节奏极稳——锄起,锄落,翻土,踩实——像一台被调校好了的发条机关,卡在某个固定的频率上往复摆动。
晨光从他背后铺过来,把他晒得微微发红的脖颈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额上的汗顺着眉骨滑下来,在下巴尖上悬了一瞬,然后滴进脚边的土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田垄的另一头,几个县吏和力役正抱着手臂站在树荫下,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目瞪口呆,到中间的不知所措,再到现在——一种混合着敬畏和惶恐的复杂神色。
他们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县令,踩着赤脚,挽着裤腿,上身只穿了件灰麻短褂,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肩胛骨的轮廓在湿透的布料下面一耸一耸的。
一整个上午。
从卯时到将近午时,一亩多地,他一个人翻完了。
韩沥把锄头拄在地上,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
腰眼处传来一阵酸胀,他知道这是肌肉在抱怨——这具身体虽然练过武,但干农活用的肌群和练功用的根本不是同一套。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翻过的那片地,垄沟笔直,土块细碎,深浅均匀,就算是老农看了也得点个头。
“够了。”他把锄头往肩上一搁,赤着脚踩过田埂上的碎草和土块,朝树荫下那群县吏走过去。
脚底沾着湿泥,踩在干燥的土路上留下一串灰褐色的脚印。
县吏们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迎上来。一个端着木盆的力役蹲下身,把盆里的清水小心翼翼地往韩沥脚上浇。
另一个捧着麻布巾的佐吏半跪着,等他洗完了脚就立刻递上布巾。
田官上前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弯得比平时又低了半分,声音里那股子敬畏连压都压不住:“县尊,这等下地务农的事情,您不必要亲自施为,推广新农技的事情交给我们去办就好了。您是一县之主,要是有个闪失——”
“我是在交给你们办啊。”韩沥把麻布巾递回去,一边接过旁边佐吏递来的粗布短袍套上,一边飒然一笑,“我不亲自下地踩两脚,哪知道这土是肥是瘦、是干是湿?光看文书上的亩产数字,那叫纸上谈兵。”
田官的嘴张了张,没说出反驳的话。
韩沥也不等他消化,套好了外袍,便转身朝不远处那间茅屋走去。
茅屋低矮,土墙上裂了几道缝,门板用几根粗麻绳捆着才没散架。
门前的空地上坐着一个老翁,驼着背,膝盖上搭着一双枯瘦的手,身后的门槛上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寡妇。
韩沥走到近前,老翁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行礼,膝盖刚弯了一半就被韩沥一把扶住了。
“本县令是奉大王之命,来慰问为秦国流血出力的鳏寡孤独家庭的,老丈无需多礼。”韩沥的手掌稳稳地托着老翁的胳膊肘,不让他跪下去。
他的目光越过老人的肩头,落在门槛上那个抱着孩子的寡妇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来看着老翁。
“好好活着,等孩子长大了,家里就好一点。”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顺着韩沥的目光看了一眼门槛上的孙子,又看了一眼儿媳,喉咙里压着的那句话到底没憋住——
“只可惜……孩子长大后估计……”
话一出口,老翁的脸色就白了。
田官的脸也变了颜色,门槛上的寡妇脸色煞白,抱孩子的手指收紧了三分,指甲掐进了襁褓的布料里。
这话可说不得。
大秦以耕战立国,黔首只有两种出路:种田,打仗。
你一个鳏寡老人当着县令的面说“孩子长大后估计”——估计什么?
估计也要上战场?
估计也要死在哪个不知道名字的边塞?
大秦鼓励耕战,但不鼓励议论耕战。
韩沥却只是摆了摆手。
“毕竟大秦过去屡受外国欺负,现在也就慢慢强大了,但事情还没平息。”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田里的墒情不错,“你不把外国打下来,这些外国的君主依旧是会为了土地和财富而欺辱秦国。只有打过去,让天下再也没有本国外国之分了,也许咱们黔首的日子就好过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温和的、恰到好处的诚恳。
老翁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大王有大志,有您这样的好官,天下一定会安定的。”
韩沥在心里却嗤了一声。
可惜到了后面基本上反而还安静不下来,真想要求安稳……估计再等个三十年吧。
但他没把这话说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个抱着孩子的寡妇面前矮身蹲下,从随从手里接过一袋粟米、一包盐、还有一小捆干菜,搁在门槛边上。“这些是县里拨的,不是本县令私人的,放心收着。”
寡妇低着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县尊……”
韩沥站起身,又看了那孩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