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丘的夜是黑的。
不是那种被灯火稀释过的、暧昧的、透着几分温柔的黑。
是黑得结结实实、黑得密不透风——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座城罩得严严实实。
这里不是咸阳,更不是新郑。
维系了一百年的秦法把商贾压得服服帖帖,没有通宵达旦的作坊,没有笙歌彻夜的妓馆,更没有那些在六国都城里随处可见的、挂着一串红灯笼招徕酒客的夜店。
除了县寺和几处官吏家的二进、三进院子里还亮着几星油灯,整座废丘城在入夜之后便沉入了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黑暗。
而韩沥就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街道上走着。
他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响极轻极轻。
白天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的石板,此刻在夜色里只剩一层模模糊糊的暗灰色,勉强能辨出个轮廓。
街道两侧的夯土墙面和木构建筑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是蹲伏在夜色里的沉默巨兽。
但韩沥的心情是愉快的。
不,不只是愉快——是放松。是放开。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久违了的轻松。
因为他的后颈皮上没有那股凉意。
在新郑的时候,在咸阳的时候,甚至在寿春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后脑勺上黏着不知道多少双眼睛。
夜幕的,罗网的,或者是楚国的探子。
可这里没有。
因为这里是废丘,大秦内史郡治下的一个县。虽然是什么战略要冲,但不是什么六国间谍的必争之地,因为这里是腹地。
罗网那帮人现在正忙着在六国搞渗透搞暗杀,人手本来就紧巴巴的,哪有闲工夫往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派探子?
就算想派——派谁来?派个能在这种黑灯瞎火的夜里盯梢的高手?
这种夜视能力出众的好手,要么在咸阳盯着王宫,要么在新郑盯着流沙,要么在邯郸盯着赵国朝堂。谁会把这种稀缺资源浪费在一个被外放到废丘当县令的年轻人身上?
所以韩沥很确定:此刻,此夜,此地。没人看他。
他把手伸进衣襟内侧,从暗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大约三寸长的管状物——前半截是细长的中空木管,打磨得光滑细腻,管身上还残留着几道被手指反复摩挲出来的浅纹;后半截是一段一寸左右的中空玉石,玉质不算顶级,但通透温润,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幽光。
木管和玉管的接口处镶着一圈极细的铜箍,严丝合缝。
他管这玩意儿叫“香烟”。
其实就是根中空的管子,没什么稀奇。但在新郑的时候,每当他深夜里独自走在那些完全处于自己监控下的街巷里,他就会把这根管子叼在嘴里。
吸一口,想象着烟管里亮起一点火光,烟雾顺着玉管滑进口腔,再慢慢吐出来——他知道这是一种幻觉,但幻觉有时比现实更能安抚一个太过清醒的人。
自从入了秦,他就再没把这东西拿出来过。
咸阳的每一寸空气里都藏着别人的耳朵和眼睛。他不能在任何公共场所暴露任何一点个人习惯——
但今晚,在废丘的黑夜里,他可以。
他把玉管叼在嘴角,轻轻吸了一口。木管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极淡的木质清香——那是木管本身的松木味,不是什么烟草,但这股味道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他松弛下来。
然后他鼓起嘴,长长地、慢慢地把那口气吐了出去。
没有烟雾。
但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在他面前缓缓散开的画面。
有段时间没用了。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大概大半年了吧。
他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沿着主干道的边沿的暗处往城门方向走。这根管子叼在嘴角,随着他的步伐微微上下晃着。
但韩沥叼着烟,却是要准备出城去的。现在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他算过的——以他的脚力走到废丘城郊某个偏僻的地方,时间刚刚好。
到了那里,他就可以唱歌了。
在城里不能唱——巡夜的县兵和更夫不是聋子,而一个县令大半夜在街上唱歌这事传出去,明天整个县寺都会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但在城外呢?城郊开外的野地里,他就算把喉咙喊破了,听众也只有虫子和野兔。
这大概是他入秦以来第一次能同时完成两件事:在城内吸烟,用野地唱歌。
咸阳就不行,因为他知道自己时刻被盯住了。
而废丘给了他这个自由。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这种不是七国中心的县邑。
以他的武功,翻过四五米高的城墙不费吹灰之力,再用轻功提纵奔他个四五里,找个没人打扰的野地坐下采气——野外的空气比城里清爽得多,采气的效果也会更好。
不过——
“哒,哒,哒……”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前方街口拐角处传过来。
韩沥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贴进了一栋夯土建筑和隔壁院墙之间的夹缝里。
灰色衣袍在黑暗中是最好的掩护,只要他不露脸、不出声,隔着三步远就没人能发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