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子,咕噜咕噜的响声在初春的午后传出去老远。
官道两旁是一垄一垄刚翻过土的麦茬地,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把车帘吹得一下一下地鼓。
韩沥靠在车厢壁上,双目微阖,双手搭在膝头,呼吸绵长得几乎听不见。万川秋水在他体内缓缓运转,将一路上颠簸带来的浊气一丝一丝地往外排。
他旁边坐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瘦脸,浓眉,眼珠子又黑又亮,正托着腮帮子怔怔地盯着他看。
韩沥感觉到了那道注视。
他收了功,睁开眼,偏过头看着这小子。
“横梁,没事看着我做甚?我脸上又没长花?”
“哈哈,公子,我就不明白,你比我大不了几岁,为啥这么长的距离你坐得住。”横梁哂笑一声,把手从腮帮子上放下来,在膝盖上搓了搓,“我这屁股都坐麻了三回了。”
“我练功呢。”韩沥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我经常要练功,所以这静功就习惯了。”
横梁懵懂地点了点头,眼珠子转了转,随即又亮了几分:“公子真厉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那股崇拜是实打实的——他这几天跟着韩沥从咸阳一路过来,亲眼看见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公子每天子时雷打不动地盘腿练功,马车颠成那样都纹丝不动,这份定力在他眼里跟神仙也没什么两样了。
韩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以后你多认点字,读点书,你也能厉害的。”
“读书啊……”横梁那张方才还满是崇拜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抓了抓后脑勺,声音里的底气泄了大半,“感觉字认得我……但是我认不得字啊!”
他把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攥成拳头在空中晃了晃,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我更想练武!要是能学会剑法,我就能当游侠,行侠仗义了——就像在寿春那个一剑砍翻十几个刺客的高手一样!”
韩沥听到这话,嘴角的弧度深了半分。
这小子十有字,学什么才会快。不然你连剑谱都看不懂,人家写个‘刺’字你当是‘削’字,一剑出去把自己腰带给削了,那可就帅大发了。”
“啊……”横梁顿时苦着脸,嘴角往下撇得能挂个油瓶。
看着横梁这副拈轻怕重的样子,韩沥却觉得倍加有趣。
这一世他是个被催熟的人。
从七岁开始,他就是一个三十岁的人格在算计、策划和构思任何事情——渗透夜幕、经营幻梦、平衡秦国三方的势力倾轧。
因此他才被视为怪物。
更麻烦的是,他遇到的很多人也都是被提前催熟的——嬴政在赵国当质子的屈辱和成蟜叛乱的背叛,甘罗十二岁拜相的盛极而衰,张良在韩国朝堂的夹缝里过早地学会了隐忍,就连卫庄和盖聂,也是在少年时就被扔进了杀伐的熔炉里淬炼成型的。
所以这些人在跟他打交道时,几乎没什么阻碍。都是被时势和环境给催熟的,谁也别嫌谁心思重。
但在很多人看来,韩沥就是怪物。
韩沥自己也知道自己是怪物。
而横梁——这就是一个正常的半大小子。
想练武是因为觉得帅,不想读书是因为觉得难,高兴了就笑,不高兴就苦着脸,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不用猜。
韩沥看着他这副样子,倒是难得地觉得轻松。
横氏是韩氏的远房姓氏。
横梁就是他自己家里和韩沥的幻梦息息相关后,由横梁家父母派出来的——在家里没有财产的庶子,既分不到田也轮不到好差事,加入幻梦就是来讨活学手艺的。
刚好韩沥这边缺个书童兼随从,就被韩重给派过来了。
韩沥看着横梁那张还在为识字发愁的脸,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可惜了。
如果横梁学文,他就打算恶作剧地给他改名为横渠。
横渠四句嘛,多好。
但可惜横梁这小子想学武。
马车在官道上又咕噜了约莫两刻钟。车轮碾过一道浅坑,车身微微晃了一下,随即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稳。
横梁马上拉开车门帘,探出头去看了一眼。他转回头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
“哇!公子,我们好像到了,距离那个城十里左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的惊叹连藏都懒得藏:“那个城好大好高,而且外面有好多人在迎接您啊!”
“毕竟是过去的一个古都来着。”韩沥用手势招呼横梁先下去。
横梁手脚利索地掀开帘子跳下车,又转身替韩沥把车门帘捞到一边挂着。
当一身玄色官袍的韩沥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由得气息一滞。
无他,这个时候下来的韩沥身穿玄色官袍,腰间佩戴着黑绶铜印。
那块印不大,方形鼻纽,铜色还新得很,在午后偏西的日头下泛着一层暗暗的金属光泽——上面刻着“废丘令印”四个大字。
但在废丘县廷的这群长吏和少吏看来,这个年轻人简直是个比县令更大的官来此视察的。
他们接到调令的时候就知道新任县令是个韩人——一个在秦国当官的韩国宗室子弟。
现在人到了。
但看着不过十几岁,脸上没毛的样子。
在一群普遍三四十岁,甚至快五十岁的县吏眼里,这张脸嫩得有些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