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透。
弈棋馆一带的坊巷早就陷入了宵禁后的死寂,青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黑暗中泛着冷沉沉的湿亮。
红鸮踩着墙头的瓦片翻进了弈棋馆的二楼。
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不是受伤——是累。
是那种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之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他今晚带去的四个亡命徒,全折在了长信侯府的后堂里。
那两道剑光闪过的速度,快到他的眼睛追不上。
要不是他的爪子最后扣在了那张年轻赵姬的脸上,他现在也该躺在那四具尸体中间,脖颈两侧各开一个口子,血放干,被拖去哪个乱葬岗一扔。
他站在二楼的黑暗里,呼出一口白气。暗红色的金丝甲衣在夜风里纹丝不动。
然后他感觉到了不对。
太静了。
他的手指本能地蜷成了鸟爪,指节间的锋芒在黑暗中无声地扣紧。
“噗——”
一点烛火亮了。
就一盏。不大,灯芯刚被撩着的时候跳了跳,然后稳下来,橘黄色的光在弈棋馆二楼的窗棂间铺开一层薄薄的暖色。
红鸮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就坐在他十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里还握着刚从油灯旁放下来的火镰。
韩沥。
他在暗中待了多久,红鸮不知道。
他身上穿的不是谒者的玄色官袍,是一身普通的素布棉袄,灰扑扑的,看着和他身后那张旧木椅没什么两样。但他就那么坐着,一盏灯点在案头——如果不是他自己拨亮了灯芯,红鸮可能到现在都发现不了他。
红鸮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脊背上最后那点疲惫被一股冷意冲了个干净。
他刚刚可是遭遇了巨大的惊吓。
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五感都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长信侯府那两道剑光还在他脑子里时不时闪一下,脖颈上那道被弯刀蹭出的血痕还在隐隐发痒。
他的感知在今晚比任何时候都敏锐——敏锐到能听见隔壁坊巷有条狗在打哈欠。
但韩沥就那么坐在他十步远的地方。
直到点亮灯,他才发现。
“我真没想到……”红鸮的手指从鸟爪的弧度上慢慢松了下来,声音里压着一股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忌惮的东西,“堂堂韩室王子,竟然有如此半人半鬼之能。”
韩沥没有站起来。
他把火镰搁在桌上,往桌面上靠了靠。烛光从侧面铺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暗里。
“我来……是想你道歉的。”
他伸出一只手,放在胸前,虽然是坐着,却微微躬了躬身。
“有时候,我做人做事是只考虑我做出来了一个什么——但它们会有什么影响……我不在乎,我只是个工匠。”
红鸮没有说话。
他的手垂在身侧,鸟爪的锋芒收了,但指尖还是凉的。
“你可以不信我。”韩沥把手放下来,语气平平的,没有讨好,没有急切,“但我要先做说明——把人主动害死,和不知情的情况下牵连了人是两码事。”
他顿了顿,眉头拧了起来。
“我永远不明白,这些狗日的咸阳贵族对我的作品这么惊诧做什么?”
这句话不是对红鸮说的,更像是对着这片夜色说的。
红鸮嘴角撇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木板上,咯吱一声。
“就算你这么说……”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阴恻恻的调子,“难道想改变你在我心中的印象,或者平息我差点被你十二尊白瓷美人害死的怒火吗?”
“你不需要平息。”韩沥把目光从窗外的夜色里收回来,落在红鸮脸上。
“我不是个正常人,我搞出来的东西,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被吸引。”
红鸮张了张嘴。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还没等他再开口,韩沥突然问了一句。
“看样子,你已经把那第十三尊白瓷美人送出去了——那么你得了多少赏金?”
这个转折太快了。
快到红鸮的戒备先于理智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