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中,又恢复了只剩下四个人。
嬴政、盖聂、李斯和韩沥。
但蒙恬没有在场。
他在中军大帐外五十步的距离上巡逻,铁甲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甲叶碰撞声。
他不需要听到帐中的内容,只需要保证没有任何人能在暗处偷听。
这已经是入咸阳前的最后一晚上了,是君臣之间可以私下详谈的最后时刻。
嬴政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青春赌明天,真情换此生……”嬴政低声咀嚼着这两句,像在品一味药,苦涩,但必须咽下去,“寡人只能做到前一句。”
帐中安静了一息。
这是嬴政作为孤独的少年秦王,第一次对在场三人的公开表态。
李斯垂手侍立在嬴政左手边,闻言只能拱手低头。
这话太重,他接不住。
他出身相府,如今又誓死效忠王上——他也是在拿青春赌明天。
至于第二句,他做不到——也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是做不起。
盖聂对此也不发一言。
他比谁都清楚,嬴政能做到第一句,而且能说出来,已经是看在韩沥今夜自曝其短的份上了。
秦王能认领前半句——这里面的分量,不是谁都能掂得清的。
甚至于他盖聂自己,他也只能承认拿青春赌明天,但他不能承认自己在用真情换此生。
“承重之人,做不到第二句。”韩沥对此平静地安抚道,“但第一句恰是每个有志之士在付出的代价。”
“承重……”嬴政终于又咀嚼起这个词,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韩沥脸上,“就像你在水虫会上执意要坐在最底层吗?你还欠寡人一个解释——何为承重的为君之道?”
“啊……承重的为君之道,是一种专门用于开拓之君的为君之道。”韩沥吸了吸鼻子,在火盆旁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不急不慢,“这要求为君者必须是搭建一切框架之人。他的最终形态就是——以一人之能,将高台扛在自己背上和肩上,负重前行。”
“这与天下正在运行的为君之道,有何区别?”嬴政虚心求教。
“区别不大。”韩沥竖起一根手指,“但有一点不同——一般的为君之道,是登高望远。站在高台上看风景,什么都看得见,唯独看不到脚下。”
他顿了一下,目光里开始斟酌着这个场景。
“而高台一旦地基受损,甚至崩塌的时候,登高之人连反应都来不及,就只能跟着高台一起跌下去了。”
听到此言,嬴政的眼睛圆睁了一瞬,鼻孔微微扩大。
李斯看到嬴政的失态,马上出声反驳:“承重就能预防此事吗?”
“预防不了。”韩沥也不掖着,摇了摇头,语调和缓得像在给一个学生讲道理,“但承重之道有个好处——死的时候,终究会知道怎么死的。
他直接做出一个更细致的推演:“最怕的就是为君者以为自己在高台上一通忧国忧民的操作,结果外敌把国都和王宫攻破了,还不知道敌人为啥突然就把自己给打败了。那虽然很悲壮,但也相当滑稽。”
这话说的是谁呢?就后世的崇祯皇帝。
嬴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没有问“这说的是谁”。
因为他知道韩沥说的可能是在韩国的韩非会真正遇到的结果,但又可能不止是韩国的末路。
“也就是说,承重之道也解决不了登高望远者所面对的最终死局?”他的声音里对此故作不悦,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给韩沥的逻辑设一道关隘,“看来也不是万能的。”
“尚公子。”韩沥抬起眼睛,目光坦然,“我历来都给不了最好的东西,只能给最不坏的东西。”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但承重比登高好就好在——登高位置能解决的问题,承重位置一样都有答案。而且因为要维护地基,所以答案更兼顾维稳一点。”
嬴政不置可否。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表情遮在光影里。
韩沥继续说下去,声音放慢了一些。
“而承重位置面对的问题,有时候也是需要登高位置之人才能做出合理的解决方式。可最怕就是承重位置没人,登高者发现不了承重位置出现的问题——于是小问题耽搁成大问题,大问题耽搁成危机问题,最后一朝尽丧。”他摊开手,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这也是韩沥宁愿在韩国托底而不想为韩国求存的缘故。
他托底十年能看得到问题,但最高处的韩王不想解决这些问题,因此他只能延缓和压制问题扩大,却解决不了问题。
现在他一走,问题估计只会越扩越大的。
帐中安静了。
嬴政没有接话。他在想韩王,也在想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不知寡人若想了解承重之道,有何快速上手之法?”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君主的沉稳,但沉稳里有急切。
当然前提是快速上手,而且要体面——不是韩沥那种把一切卑劣事做到骨子里的极端。
韩沥想了想,斟酌着词句。
“第一,有空时尚公子可在秦国各处走走。如果安全能保证,就尽量微服私访;若不能,也要行走各处,让官员们明白——上面终究是有压力的,得做点维护门面的事情。第二,不想出去的话,就明处派朝中大员去做黜置使,暗处派遣间者去查访民间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