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千长来到王齮的大帐前请求见面时,他卸下了面罩,露出那张被头盔压了太久的脸。
这是一张肆意而张扬的年轻武人之脸。
没有了面罩的压制,整个人像一柄从鞘里拔出了半截的剑。
他大步走进帐中,靴子踩在木板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走到大帐中央,他单膝下跪,抱拳,然后抬起头,双目直视王齮的眼睛。
“将军,末将在调查斥候之死时,发现了几处可疑之处。”
王齮坐在主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枚酒爵。
他没有放下酒爵,也没有催促,只是用那种老将独有的、不急不慢的目光看着千长,像在看一只钻进了陷阱却还不知道的猎物。
“末将查过尸身。五人之中,三人死于利剑所伤,剑刃薄、切口齐,是军中常见的制式长剑。另有两人死于空手格斗,骨断筋折,颈侧有掌印。这种手法不像是军中的杀招,倒像是江湖上横练之士的路数。”
他顿了顿。
“另外,伍长口中含酒,却没有咽下。尸身腐坏的速度也不对,说明此人是在饮酒时突遭暗算,当场毙命。可大秦军中,极少允许饮酒。唯有一种情况例外——因功受赏,赐酒赐肉。”
他的目光一瞬不移。
“伍长刚回营就受了赏,那赐酒的人,就只能是将军您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王齮搁下青铜酒爵,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甚至带着一点老将特有的、对晚辈“孺子可教”式的赞许。
他走到千长面前,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千长,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肩甲。
“千长观察入微,本将军非常满意。”
那只手在肩甲上按了一按,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长辈式的、不容推辞的嘉许。
“既然你已经查到了这个份上,本将军也不瞒你。”
王齮转过身,朝帐门的方向拍了拍手。
帐帘被掀开,一个灰色官袍的身影走了进来。李斯站在帐口,官袍上的褶皱还没彻底抚平,像是刚从某个地方匆匆赶来的。
“李斯大人。”千长微微一愣,旋即拱手。
李斯微微颔首,没有落座,只是站在王齮身侧几步远的地方。
王齮背着手,踱了几步。火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大片灰黑色,沉甸甸的。
而在李斯和千长面前,王齮承认了自己杀死了五名斥候的三个是自己杀的,而剩下两人是此刻被自己巧言令色软禁在营中的妖人韩沥所杀。
在王齮的故事里,此刻的一切都有了新的版本。
“他们虽然是大秦士兵,却犯了通敌之罪。”
“通敌之罪?”千长顿时觉得异常荒谬。
为了证明这点,王齮甚还拉出了一个木箱,随手一踢,就将箱中之物滚落出来。
千长定睛一看,竟然是早前从马厩里,带走的一匹短途快马,准备去咸阳八百里送信的王齮亲兵。
亲兵嘴里捂着布,不住地想要说话。
而千长马上就对此人乃王齮亲兵的身份质疑。
而王齮的解释是:“不错,这是我一手提拔的亲信士兵,所以我才倍感胆寒。”
“即使在我的亲信死士中。”王齮一路朝着被绑缚,被堵嘴的亲信死士走来,“也有敌人奸细存在,这座军营,只怕早已布满了眼线。”
而就在亲信说出尚公子将信物交自己,让其能快马加鞭地送到太后手里,好联络军队接应自己后,王齮直接拿着大钺将亲兵给杀死了。
鲜血直溅,并且还把一旁的李斯给吓得遮住了脸,免得血溅到自己身上。
而在千长质疑“为何要杀死证人的时候”,王齮却对此表示“此种谣言已涉及王上,太后,其严重性想必你也明白”为由搪塞。
最终,王齮从口袋中拿出了一枚玉扳指——这是长安君成蟜的亲身佩戴之物,直接将所谓的尚公子包装成了长安君成蟜的残余势力——而对此,种种疑虑也终于在千长的心里敲锤落定。
现在,无论尚公子是不是王上——王齮都在做一件把自己,把李斯,平阳重甲军和大秦都拖下水的事情!
该怎么做,他心中已有定计。
天色从灰蓝一点一点地渗出血色来。
东方的山脊上,云层被初升的太阳从底下烧穿,朝霞像一层薄薄的金红色纱幔,铺在整座武燧关隘的上空。
点将台高筑在关隘中央,正对着初升的日头。
台下是空旷的校场,台上四面无墙,只有木制的栏杆和几根撑起顶棚的立柱。从台上往下看,整个武燧尽收眼底;从台下往上看,台上的人无所遁形。
这里待会就是争斗的战场。
而还在军备营帐处,盖聂和嬴政在看着早上的霞光。
他们刚刚接到了一个通知,王齮单独邀请盖聂一人前往某处见面。
“如此时刻,竟独邀请你一人前往,”嬴政脸色一沉,“王齮果有异心,且终于行动了。”
而盖聂则擦着剑,对此倒也平平淡淡:“用兵之法,倍则分之。王齮是想分开我们各个击破。”
“当如何应对?”嬴政看着梅三娘正在摆弄不知何时出现的秦军盔甲,尝试挑最小号的自己身上套,对盖聂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