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燕国王宫深处,太子东宫的寝殿里,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轻轻跳动。
太子妃绯烟——或者说,焱妃——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
但她没有在看。
她的目光,落在竹简之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情绪。
半个时辰前,她收到了一封信息量庞大的帛书密信。
来自阴阳家在蓟城的据点。
信很长。长到她看完第一遍时,手指已经开始发颤;长到她看完第二遍时,脊背已经渗出冷汗;长到她看完第三遍时,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
自己所属的阴阳家,何时出了一位新的天帝?
信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钉进她心里,给她一种这样的感受。
一切算计,都摆在你面前。
一切可能,都躺在你脚下。
你可以接受,也可以否决。
但你的路,已被定死。
没有任何出路可言。
焱妃的手指,攥紧了帛书的边缘。
指节发白。
韩沥……是谁?
她不知道。
但信息告诉她了一切:这是一个相信“道在屎溺”的十七岁践行者,在韩国用十年时间构筑了一个叫幻梦的巨大天道体系,为三万流民提供活路,是韩国的承重柱。
而他跟阴阳家和自己的夫君丹有什么关系?
因为作为韩国的承重柱,他的死亡能让秦国获得了一个被引爆的韩国,让秦国的东出之策延缓三到五年,而等到秦国兵锋来到燕国时,已经能争取到至少十年的时间了。
而这对燕国而言是可以救命的时间。
当然如果没有后续的信息,她都想要亲自出手了。
但因为这个庞大的天道体系,容纳了儒墨公法农兵的全部百家,还有整个韩国底层都深受其恩,而韩沥从不求回报。
一旦韩沥死亡,其凝结的倾天之势会自然而然地落入到刺杀者和其幕后势力上。
到时候,不仅燕国无法保存,燕丹甚至会直接无道而死!
而她刚刚还差点动了念头——好险!
而这跟阴阳家有什么联系呢?
因为考虑到墨家在幻梦介入得太深,阴阳家怀疑燕丹会不忍背弃墨家的情况下,借着阴阳家的邹衍先师曾在燕国讲过学的古老联结,以重金联络阴阳家,让阴阳家的某个长老傻乎乎地出手,平白无故地背上弑道者的恶名。
但焱妃很清楚,这份来自阴阳家的信息其实是在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你呀!我不担心别人,我就担心你乱来,你乱来阴阳家就死定了!”
于是,这份完全摆到台面上的算计,就是几十个阴阳家长老在指着自己的鼻子骂自己。
但……焱妃非常委屈,我可什么都还没开始做啊!
怎么一份巨大的滔天之祸落到我头上了?!
而且,韩沥……你……你不是阴阳家的人,学什么阴阳家的天帝手段啊?
而且还学成了!
而最让焱妃崩溃的是,这份信息提供的解决手段。
第一,找敢死队队员告诉燕丹这个人的信息,并且承担燕丹可能会有出手意愿的责任,并且做好劝服工作——这就不用说了,阴阳家直接选中了自己。
第二,关注任何燕丹麾下的体己人,不要再知道这个信息后,心一横傻头傻脑地自己独走——而自己刚刚就差点动念独走了,现在还得预防别人独走。
第三,想办法让燕丹也好、阴阳家也好,尽可能跟幻梦结缘——这倒是一个不像是前两个饱含大情大欲意愿的建议,更显得有些私人。
她很怀疑第三条是阴阳家为了避免自身再卷入这种灭派可能性而想出的解决方案。
这让她相当无语——拜托,我们是务虚的百家,道在屎溺是务实的行动——能结缘在一起吗?难道硬结?!
但焱妃也没得拒绝,因为要想别做敌人的方式就是去做朋友,有利益往来和恩怨。
而现在……她只能去试探一下夫君,知不知道新郑的韩沥了。
天哪,这种等待无限可能性的事情竟然被她遇上——天帝手段,真让人恐惧。
焱妃换了一身宫装,走出寝殿,穿过回廊,向燕丹的书房走去。
冬夜的风从回廊尽头吹来,带着几分凛冽。她拢了拢披肩,脚步不停。
书房的门虚掩着,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绯烟轻轻推开门。
燕丹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几卷竹简。他一手拿着竹简,他旁边还有一搭的厕筹在案上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