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个泛着旧色光泽的黄铜大喇叭。
往日里端着的那副防备与冰冷,在这靡靡之音和白炽灯光下,彻底碎了一地。
连见过大世面的陈红梅,此刻也靠在土墙上,神色一僵,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一张唱片的时间,悄然流逝。
屋里的白炽灯稳稳当当地供着电,没有半点闪烁。
一曲终了。
转盘缓缓停顿,唱片自动翻面换到了B面。
屋内的温度被火墙烘托得滚烫。
大院内的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热气和女儿家的体香。
几个女孩沉浸在这短暂的灵魂救赎中,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份宁静。
她们全卸下了初到戈壁滩时那种像刺猬一样的坚硬防备。
一双双眸子里透着拉丝般的春水。
就这么痴痴地,凝望着那个坐在太师椅上、指节随意敲击着桌面的高大男人。
夜色深沉。
墙上的老挂钟悄无声息地走过了午夜。
顾清霜深吸了一口热气,第一个回过神来。
她拉了一把还沉浸在震惊里的顾清雪。
“走吧,回厢房歇着,明天还要去大棚上工。”
顾清霜轻咬下唇,余光深深地在苏云那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留了一瞬。
陈红梅是个极其通透的人。
她看了眼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的林婉儿。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陈红梅将长条凳归了位,跟着顾家姐妹走出了正房。
厚重的木门一开一合。
风雪被彻底挡在了屋外。
正房里只剩下苏云和林婉儿两人。
“咔哒。”
苏云抬起修长的手臂,扯断了横梁上的拉线开关。
刺目的白光瞬间熄灭。
偏房里发电机的轰鸣声也随即停歇。
苏云随手拿起火柴,“哧”的一声划燃,挑亮了桌角的那盏玻璃罩煤油灯。
昏黄摇曳的暖光,重新将这间土坯房笼罩在暧昧的阴影里。
林婉儿留了下来。
她借着收碗筷的由头,手脚发软地站在八仙桌旁。
身子抖得几乎端不住那个空了的搪瓷碗。
她偷偷抬起眼睫。
眼眶里泛着一层令人极其怜惜的水光,在煤油灯的倒影下盈盈欲滴。
苏云没有催她。
他单手插在军大衣的兜里,高大的身躯转过去,拿起桌上的水壶往搪瓷茶缸里倒水。
宽阔结实的脊背,在煤油灯下投出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黑影。
“苏云哥……”
林婉儿的嗓音软糯得几乎要化在热气里。
她突然松开了手。
搪瓷碗稳稳搁在桌上。
没有任何征兆。
这个向来怯懦、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不敢的江南女孩,猛地向前扑出了半步。
她伸出那双布满冻疮的纤细手臂。
从背后,死死抱住了苏云宽厚挺拔的脊背。
脸颊毫无保留地紧紧贴在了他滚烫粗糙的军大衣布料上。
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惊人柔软,苏云倒水的动作顿了一秒。
水壶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