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日头将屋里的洋灰地面照得亮堂了几分。
门帘被人撩开一条缝。
江娆背着个背篓,溜进杨兵的房间。
她反手拽上门框,左右瞟了两眼,这才将背篓小心翼翼地搁在桌上
粗布掀开,三件物件静静躺在篓底。
一枚羊脂玉的平安扣,一根翠绿得快要滴出水来的发簪,外加一件雕工繁复的白玉鼻烟壶。
哪怕屋里光线一般,这三样东西表面也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宝光。
杨兵坐在长条凳上,两根手指捏起那枚平安扣,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柱晃了晃。
他看不太懂这玩意儿的水头,只觉得触手生凉,分量压手。
杨兵眉头微皱,拇指摩挲着玉面打量。
“全是真的?”
这语气里的怀疑,精准地扎进了江娆那点仅存的自尊心里。
江娆拔高了音量,指尖毫不客气地戳向杨兵手肘压着的桌面。
“你这桌子是晚清的黄花梨不假,可惜四条腿被虫蛀过,后来找木匠用最下等的榆木给接上了。”
她毫不停顿,转身指向靠墙的那张架子床,“那床看着厚实,其实就是普通的樟木刷了一层生漆,连个红木的边儿都沾不上!你连自己屋里的家具都看不明白,还来疑我的东西?”
杨兵夹着平安扣的手指一顿,黑眸中闪过讶异。
这丫头片子,眼睛挺毒,一眼就剥开了这屋子里的底细。
杨兵将平安扣原样放回背篓,身子微微前倾。
“有点意思,哪学来的这手绝活?”
江娆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透着的倔强。
“家里长辈教的,从小就泡在这些物件里,闭着眼睛闻味儿都能分出个真假。”
杨兵不接这茬,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直奔主题。
“开个价。”
江娆咬着嘴唇,眼珠在眼眶里飞速转了一圈,显然在心里做着极其激烈的斗争。
“两百块,外加二十斤全国粮票。”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杨兵没搭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并非拿不出这些,而是根本拿不准这三件明清玉器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压得江娆几乎喘不过气。
江娆慌了,她太需要这笔钱了。
她向前跨了半步,原本硬撑着的底气瞬间泄了个干净,连带着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哭腔。
“你要是觉得贵……一百玩。”
江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目光在杨兵脸上扫了几个来回。
“你连红木和榆木都分不清,花这么大代价收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破烂干什么?”
“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拿我的钱,替我办事,价格绝对公道。感不感兴趣?”
江娆的脸色灰败下去。
她慢慢将怀里的五花肉放在桌上,眼神中原本燃烧着的求生欲瞬间熄灭。
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别找我……我身份不好。”江娆惨笑了一下,眼眶通红,“我家以前是这一片最大的地主,标准的黑五类。你和我扯上关系,不仅捞不到半点好处,还会被街道办的人扒掉一层皮。”
杨兵手指微微一顿,恍然大悟。
难怪这丫头懂这么多,难怪她手里有这么好的成色,也难怪她在这个年月混得连窝头都吃不上。
在这四九城里,顶着个地主成分,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奇迹了。
杨兵不但没有被吓退,反而目光越发锐利。
“既然是长期合作,我总得知道我的伙计到底是个什么底细。带我去你家看一眼。”
“你做梦!”
江娆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彻底想歪了。
去家里看一眼?这简直就是明抢!
他肯定是想摸清自己的住处,拿捏住自己的弟弟当软肋,以后好肆无忌惮地逼自己交出家里最后一点家底,甚至……甚至逼自己干出更下贱的事情!
江娆扑向桌子,把刚捂热乎的五十块钱、一大把票据连同那块五花肉,一股脑地砸向杨兵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