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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对岸(1/2)

作者:花卷吃羊
船靠岸的时候,船底擦过一片浅滩,发出低沉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慢慢睁开眼睛。赵铁衣收篙,篙尖从水里拔出来带起一串水珠,落在船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篙横放在船尾,朝岸上抬了一下下巴。

萧尘从船头站起来,脚踩上河滩那一刻,岸上的沙层比北岸更细、更密,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那股混着泥和灰烬的气味,比河心更浓一些。他站了一会儿,让脚底适应了岸的硬度,然后朝那缕烟的方向走过去。

烟是从渡口上游大约一里外的一处河湾里升起来的。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路边的树从槭树变成了柳树,柳条垂到地面上,扫着脚面,软得像拂尘。河湾的拐角处,一堆快要烧尽的火堆还在冒着细烟,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背对着来路,正在用一把小刀削一根竹篾。他的动作很慢,每削一刀就用拇指摸一下断面,像是在检查刀口的深浅,又像是在用手确定它够不够圆滑。他脚边放着几只扎好的河灯骨架,大小不一,有一只已经糊了纸,纸面还是湿的,摊在膝盖上晾着。他的手指上有许多旧伤,指节粗大,小指和无名指的指甲盖是残缺的,边缘不平,像是被什么咬过多次。他身上的衣裳是粗布的,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净。

萧尘站住了,在距离他大约十步的地方。这个距离说远不远,刚好能让对方感知到有人走近,又不至于让人紧张。那人没有抬头,但他的手在削竹篾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两刀之后,他把削好的竹篾放在膝盖上,把那盏糊了一半的灯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检查了一下角度。

"你从北边来的。"他说。声音不高,不哑,带着一种被河风吹久了以后特有的干涩。

"是。"

"北岸的人?"

"路过。"萧尘说,"渡口那边没人摆渡了,我自己撑过来的。"

那人把灯放下了,抬起头来。萧尘看见他的脸——五十多岁,或者更老一点,颧骨高,下颌收窄,眼窝深陷,但眼睛不浊,是那种常年看着水面练出来的清亮,不会被人一下子看透。他的目光从萧尘脸上扫过,没有停留太久,像看一棵树或一块石头那样自然地移开了。

"渡口没人摆渡,是因为摆渡的姓周的那个人不在了。"他说,"你过河来,有地方去?"

"往南走。"

"往南走的路不止一条。"那人把膝盖上的竹篾捡起来,用刀尖修了一下边缘的毛刺,吹了一口,屑末飘散在风里。"你是自己走,还是带着人走?"

"带着人。"

那人削竹篾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刀尖,把刀收进了腰间的刀鞘里,然后把那盏糊了一半的灯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按了按纸面使它平整。纸面上墨线勾勒着一朵花的轮廓——和昨天那只旧竹筐里沉在水底的灯一模一样的花。

"带着人好。"他说,"一个人走这条河,容易迷路。"

萧尘站在火堆旁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火堆里残余的木柴偶尔炸出一两点火星,在晨风里还没燃尽就被吹散。那人从脚边捡起另一根细竹条,比划了一下长度,用小刀在中间切了一道浅口,轻轻一掰——竹条沿浅口断开,断面干净整齐。他把两截竹条并排放好,又拿起另一根。

"你昨天在河滩上捡到一只竹筐。"他说。

萧尘没有否认。

"那只竹筐是我放的。"那人把削好的竹条放在膝头,手掌按在上面,没有拿起来。"我放在那里三天了。河上游的人把它冲下来,我用钩子勾住了,又放回原处,让它沉下去。"

"为什么要放?"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刀鞘从腰上解下来,放在脚边的沙地上,像是准备说一个比较长的句子之前先把顺手的东西放下。

"我儿子三年前被人带走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从北岸渡口上船,说去平阳镇办事,走了就没回来。我在南岸等了三年,每一天都在这河湾里扎一盏灯。扎好了放在水面上,让它漂回北岸去。"

他顿了一下。

"我想如果他还活着,看到河面上有灯,应该知道是有人在等他。如果他不在——灯漂到哪算哪,就当送他一程。"

萧尘站在那里,没有动,但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了又合拢、合拢了又张开,像是关节在做一个不需要用力的动作。

"那竹筐里的东西,"他说,"是你放的?"

"锁片?"那人抬起眼来看了一下萧尘的手腕,目光停在那两枚叠在一起的银锁片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那枚锁片我捡来的。三年前,北岸渡口的栈桥下面,水退了之后露出来的。我捞起来看了一看,觉得是有人落在那里的,就留着。后来想着,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来认领。竹筐放久了会散,我就扎了一只筐装着它,沉在浅滩上等。"

"你见过另一枚?"

"没见过。"那人说,"但我知道它和另一枚是一对。锁片上的纹路我看过很多遍,那是人手工刻的,刻的人用刀很深,笔画像左撇子——每一笔收尾的地方都往左边带一下。"

萧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两枚锁片。他翻到背面看了看,那枚旧的背面的纹路末梢确实微微向左偏了一撇——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你娘的。"那人说。

萧尘抬起头看他。

"你娘姓楚。"那人把膝盖上的竹篾收拢成一束,用一根细线捆好了,放在脚边,然后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他用手掌按了一下膝面,像是习惯性的动作。他拍了拍手上的竹屑和灰,朝萧尘走近了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五步左右,然后他停下来了。

"你长得像她。"他说,"眉毛和下巴。走路的姿势不像,你像你爹。"

萧尘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左手攥着那两枚锁片叠在一起的地方,两枚锁片之间的缝隙里卡着他的皮肤,微微发疼。

"你认识我爹?"

"认识。"那人说,"他以前也走这条路。十五年前,他过河的时候在我这里歇过一宿。那天晚上他坐在你现在站的位置,跟我说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弯腰把脚边那盏糊了一半的灯拿起来,用手掌抚平了纸面上的一道小褶皱,然后抬头看向萧尘。

"他说明天早上他要往南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如果我以后看到有人拿着和他一样的锁片过河——让我告诉他一句话。"

"哪句?"

那人把灯举到眼前看了看,检查了一下纸面是否平整,然后放回地上,直起身来。

"他说——'别替我做决定。'"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火堆里残余的烟吹散了,卷着灰烬的屑末往南面飘去。柳条在萧尘肩侧摆动了几下。他站在那里,下巴绷着,手指间那两枚叠在一起的银锁片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边缘贴着他的皮肤,凉又沉。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松开了攥着锁片的那只手,让它们自然垂落在腕侧,轻轻碰在一起。

赵铁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附近,站在十多步外一棵柳树下面,铁枪扛在肩上。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楚灵儿也上了岸,她和赵铁衣之间隔着大约十多步的距离,没有靠近。

萧尘在火堆旁边蹲下来。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没有被烧过的细竹条,用手试了试它的韧性,然后把它弯成了一个弧,弧的两端交叉在一起。他没有继续扎,只是弯出了那个形状,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又轻轻松开。竹条弹回了原状。他把竹条放在地上,放的时候动作轻,像是怕把它弄断了。然后他站起来,面对着那个扎灯的人。

"我往南走。"他说,"你等的那个儿子,如果回来了,让他往北走。我如果碰见他,我会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扎灯的人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膝上那盏糊了一半的灯拿起来,递给萧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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