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墩的食铺中,十多张桌子都空着,谭二林小跑着进了厨房,从衣服下摆里面提出一块腊肉和几把菜,全数放到桌案上。因为周围肉摊逼债闹事,食铺也买不到货,最近都是停工的,铺中没有食材,所以他自己去买的。
厨房里有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她已经烧起火,看到谭癞子进来,伸手拿过了那块肉翻看了一下,“你这腊肉没油,炒出来不好吃。”
“肥肉太贵了,你看能不能用点……墩里的,用一点油就成。”
谭二林陪着笑脸,婆子也没有搭话,抬眼瞟了谭癞子一眼,从旁边盖着的筲箕下面端出一个碗来,里面是小半碗熬好的猪油。谭癞子不由吞了一口口水,那婆子却又停下了,把碗推了回去。
谭癞子张着嘴,正不知所措的时候,那婆子又拖出一个小碗来,里面有一块肥肉,她径自切下一块,然后摆开案板,拿出菜刀开始咄咄咄的切起来。
“谢了,谢了。”谭癞子躬躬身子,这食铺里面只备了少量食材,这猪油肥肉都是备着给武学和户房管事过来的时候吃的。原本能给他一点猪油就很不错了,但这婆子用的新鲜肥肉,这样多出一份油渣,就直接和在菜里,对老百姓来说是一道难得的美味,很给谭癞子面子了。
这婆子就是食铺的厨子,看起来颇有婆子营的派头,但实际不是婆子墩的人,而是从庐州逃难过来的。最初的时候婆子墩里面只经营北方口味,就面对北方逃难来的人,但这批人大多刚来不久,经济条件最差,消费能力并不强,消费能力最强的是安庆营将士,但这些人以江北为主,有部分池州等江南地区来的,口味跟江北也相差不多,光靠北方口味难以维持,所以需要招募做江北菜的厨子。
由于婆子墩的招牌是婆子,所以谭癞子坚持只招女厨子,而且要正宗的江北人,这个庐州婆子就是他亲自雇来的,刚来的时候面黄肌瘦,当了几个月厨师后变得五大三粗。
上一轮孙婆子的卷款潜逃案中,这厨师婆子损失了两月的月钱,对谭癞子也满腹怨气,只是为了拿回欠薪的微末希望,还一直留在食铺中。即便如此,因为以往谭癞子的恩惠,她仍是墩里少数对谭癞有点好脸的人。
谭癞子低声道过谢,回到窗边的桌子旁,坐在对面的谭老大连忙要站起来,谭癞子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谭老大连忙把先倒好的米汤推过来,“二林你看头上的汗,你说你这么大个墩长,干啥自己去拿肉去。”
谭癞子抹了抹额头,“这食铺里面的肉啊,都是给外边人吃的,好肉她们给我留着,哥你过来自然要拿好的来,也不好让别人经手。”
谭老大十分受用,笑了一会转头看看道,“怎生今日就我们吃饭。”
“你都知道的,刚受了水灾,石牌到处都淹了,这几日都忙着收拾呢,倒也清净。”
此时厨房里面刺啦啦一阵爆响,跟着油香就传了出来,谭癞子点是薄皮红椒炒肉,那婆子用的是江北惯常作法,先放肥肉下去熬猪油。
谭癞子闻到香味,下意识的就要转头去看,突然想起哥哥还在对面,马上按捺住了这个想法,他偷眼看看对面,哥哥的眼神都落到了厨子那边,谭癞子自然知道他不是看上厨子的姿色。
谭癞子这才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看到菜板上已经切好了葱段、蒜白、红椒,还有一堆腊肉片。
那婆子用的是大火,肥猪肉不断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食铺里面飘满猪油的香气,身后哗啦啦一阵响,是肉菜下锅了,香味顿时暴增。
谭癞子咽了一口口水,但表面上仍神态自若,“哥你这么远过来,可是家里有啥事?”
谭老大本来看厨子看得认真,听到这里赶紧把目光收回,先埋头喝了一口米汤然后才道,“这次来确实有事,今年乡里遭了灾,族里好多家都断了粮,族长让各家有力的出些钱粮,祠堂里面记下的,爹前几日跟我说,咱们虽然在府城,但老了总还是要归根的,眼下你在安庆营当官,管着几百上千的人,又是个有名的人,上江到下江都听过你名字,多少年从来没出过,都是给族里涨脸的事。
再说族里也知道你赚了许多银子,咱们这一脉本是旁支,寻常是入不了祠堂的,眼下族里各家都遭了灾,田里没有收成,爹的意思,你扶持大家过了这难关,这便是对族里的功德,爹今年也五十多,以往在族里也说不上什么话,现下你有出息了,谭家还没出过谁的名字是印出来的,帮族里过这一关,咱家在族里就不同了。”
谭癞子一边听一边嗯嗯的回应,说到这里的时候,厨子已经端着盘子出来了,那婆子把盘子放好时,抬眼看了看谭老大。
谭癞子怕她说什么,全身都绷紧了,那婆子却没说话,扭头就回去了,谭癞子才刚松一口气,那婆子却跟着又端出来两碗稀饭,虽然是冷的,但百姓家中生火麻烦,夏天煮了稀饭吃一天也是常事。
摆好之后谭癞子又不便道谢,感激的看了那婆子一眼,婆子没说话扭头走了,这次没再过来。
谭二林拿起筷子,那边谭老大已经夹了一大块到嘴巴里面,闷头大嚼起来,谭癞子筷子伸到一半,最后又缩了回去,自己端起稀饭喝了一口。
谭老大浑然不觉,嘴里的还没吞,筷子又往里面塞,把嘴包得满满的,吧唧吧唧不停的嚼,有半片腊肉塞不进去,还露了半截在外边,随着他咀嚼的动作不停抖动。
谭癞子不去看他,只是闷头喝稀饭,过了好一会,吧唧吧唧的声音小点了,才抬起头来,那边谭老大用袖子抹了抹嘴巴,盘子里面只剩下两三块肉,他伸出筷子正准备夹的时候,看到谭二林才有点尴尬的停下。
“今年府城营生也不好做,许久没吃过肉了,比不得二林你,想来你定然是每天都吃肉的。”哥哥说着话把盘子推过来,“二林你多少也吃一点,总不好我一个人吃了。”
谭二林一摆手,“寻常间我每日都要吃肉的,这般炒肉吃得都有些厌了,你那么远过来,自己多吃些。”
谭老大爷没推辞,马上就夹了一块,一边吃一边含糊的道,“爹今年以来,那身子眼看着就差了,他跟我提了几次身后事,说想在祠堂里面得个‘不祧’,百年之后那神主就能留在正厅里面得供奉,这些都要族里说得上话才行。所以这次族里受灾,他想你出点力气帮衬,最好以后咱们这一支在祠堂里面列个主牌,万世有族里公中的香火供奉着,他的意思要出到……一百两往上。”
谭癞子本来正在喝冷稀饭,听到这里全身僵住,微微抬头看向对面。
谭老大正好也看过来,他看着谭癞子期盼的道,“二林,你,你看成不成。”
……
“你哥可真敢开口。”
夜深人静的石牌镇,外面又下起了细雨,洒在窝棚顶的芦草上沙沙作响。
谭癞子嗯了一声,窝棚里又安静下来,角落里面有淅淅索索的声音,不用去看,便知道那些老鼠逃难后也返乡回来了。
谭癞子的眼睛睁着,眼前的窝棚中黑漆漆的,全无一丝光亮,皖河涨水的时候,这片窝棚也一并被淹了,只是没有受水冲击,所以没有垮塌。
但周围草料、木材、芦杆都被浸泡,地面残留着河泥,屋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霉馊味道。
他的背上硌得有点痛,谭癞子翻了个身,逃难的时候两人只带走了被子和锅,这两样也是何三娘最值钱的家当,芦席和床板都带不走,回来的时候就不见了,也不知是谁在水灾的时候还去拿别人东西。
两人只能用木块竹竿临时搭个窄床板,从屋顶扯了点稍干的芦草,床面完全谈不上平整,睡起来很不舒服,由于离得太近,湿芦草的霉臭味显得特别刺鼻。
谭癞子习惯性的想拉一下被子,但抓了一个空,当时逃难路上仍是大雨滂沱,被子完全被浸透,到后来重得跟石头一样,谭癞子根本背不动,全靠何三娘一路背回来,现在还晾在旁边。
何三娘低声道,“我这点银子全数给他,还不够他要的一点皮毛。”
“谭爷怎能要你女人的银子,你满安庆问问去,谁不知道盛唐渡上谭爷。”
“你今日也拿了,我都好久没吃过炒肉了。”
谭癞子干咳一声,“那不是急嘛,急了拿一点。”
“那你咋跟你哥说的。”
“我说回来换了贴票,还没到贴息的时候,提了现银就没息了,等满了贴息的日子再说,打发他回去了。”
“他到时找你要怎办。”
谭癞子没说话,只是大睁着双眼,面前的一片寂静的漆黑突然又那么熟悉。
在鞑子军中的那几个月,每晚几乎都是这样的,漆黑又睡不着,那种黑暗似乎无边无际。但鞑子军中因为有巡夜的,多少有一点光亮,婆子墩这里有晾晒场与市镇隔着,几乎没有丝毫光亮。
北方的寒夜里面没有这种泡水后刺鼻的霉馊味,但谭癞子还是宁远呆在这里,至少这里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