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五,朝鲜战事传来结果。
皇太极的东征以掳掠告终。三万建州军横扫朝鲜北部,掳走人口五万余、牲畜十万头、粮食三十万石,但未能攻破平壤。赵率教率领的五千明军从宽甸入朝后,不断袭扰建州军后方,焚毁粮道三处,迫使皇太极分兵防御。加之朝鲜义军蜂起,建州军陷入两面作战,最终在四月中旬撤军北返。
然而这并非胜利——朝鲜北部元气大伤,至少需要三年恢复。而皇太极满载而归,既补充了人口物资,又在渊的奏报用词罕见地凝重:“清丈田亩虽已完成七成,然豪强反扑日甚。其手段有三:一为‘虚报灾情’,称田亩受灾,要求免税;二为‘鼓动佃农’,声称新政将加租,煽动抗税;三为‘贿赂胥吏’,篡改田册,逃避清丈。更甚者,有致仕官员联名上书朝廷,弹劾臣‘苛虐士绅、动摇国本’。”
奏报附有一份名单,列有二十七名致仕官员,其中竟包括两位前礼部侍郎、一位前都察院副都御史。这些人虽已致仕,但在地方影响力巨大,门生故吏遍布官场。
“果然来了。”朱由检冷笑。触动既得利益者的奶酪,反弹是必然的。
他召见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这二十七人,都察院可有掌握其不法之事?”
高攀龙早有准备:“回皇上,其中十九人,任内确有贪腐、舞弊之事。只是当时……魏阉当道,无人敢查。如今旧案重提,证据尚在。”
“那就查。”朱由检拍板,“但要注意方法。先查为首的三人,证据确凿后公审,震慑其余。告诉海文渊,放手去做,朕为他撑腰。”
“臣遵旨。”
然而新政的阻力不止于此。五月初三,户部尚书李长庚呈上一份令人忧心的数据:“山西、河南清丈新增田亩五百万亩,按新政应增税银五十万两。然实际征收,至今不足十万两。”
“为何?”
“地方官府执行不力。”李长庚苦笑,“州县官员多出身士绅,或与士绅有姻亲、师生之谊。执行新政时,或拖延,或敷衍,或暗中纵容豪强避税。朝廷鞭长莫及,难以督察。”
这才是最棘手的问题——官僚体系本身的阻力。朱由检沉思良久,忽然问:“若将征税与官员考成直接挂钩,如何?”
“皇上的意思是……”
“制定《新政考成条例》。”朱由检道,“凡推行新政的州县,以清丈田亩数、新增税收为考核标准。达标者升,不达标者降,舞弊者革。考核结果公开,让百姓监督。”
这是一个创举。李长庚眼睛一亮:“如此,地方官为自身前程,必竭力推行!”
“但要防止急功近利,逼反百姓。”朱由检补充,“所以考核要综合:税收占六成,民情占三成,其他占一成。凡因推行新政引发民变的,一票否决。”
“臣明白了,这就拟订条例。”
五月初五,端阳佳节。
京城内外粽叶飘香,百姓赛龙舟、挂艾草,一片祥和。但宫中的端午宴却气氛微妙——朱由检特意邀请了在京的宗室、勋贵、致仕老臣。
宴席过半,朱由检举杯:“今日端午,朕与诸位共饮。然朕心中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诸位长者。”
众臣放下酒杯,静待下文。
“朕读史书,见历代兴衰,常思其故。”朱由检缓缓道,“汉何以强?唐何以盛?宋何以富?而明至今二百六十年,何以困顿至此?”
殿中寂静。这个问题太敏感。
终于,一位白发苍苍的致仕阁老颤巍巍开口:“皇上,老臣愚见,历代兴衰,在于得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阁老说得是。”朱由检点头,“但如何得民心?”
“轻徭薄赋,使民以时。”另一位老臣道,“民富则国富,民安则国安。”
“那朕再问,”朱由检目光扫过众人,“如今大明,是民富还是民贫?是国安还是国危?”
无人敢答。
朱由检自问自答:“山西、河南春旱,灾民百万;江西虫灾,农田无收;辽东建州,虎视眈眈;国库空虚,入不敷出——这是国安民富吗?”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所以朕要改革。减宗室之禄,是为省出钱粮养兵赈灾;清士绅之田,是为公平税赋减轻贫民负担;强军备、兴科技、开海贸,是为富国强兵,保大明江山永固。”
顿了顿,他看向那些致仕老臣:“改革必有阵痛,必触利益。朕知道,在座诸位,或有田产被清丈,或有亲友受影响。但朕想问:是诸位一家一姓之利重要,还是大明亿兆生民之利重要?是大明江山永固重要,还是眼前些许损失重要?”
这番话掷地有声。几位原本对新政不满的老臣,羞愧地低下头。
“朕今日设宴,不是要逼迫诸位,是要与诸位交心。”朱由检语气缓和,“改革非朕一人之事,乃天下人之事。诸位都是国家栋梁,若能理解朕心,支持改革,则大明幸甚,天下幸甚。”
说罢,他举杯一饮而尽。
宴后,多位致仕老臣上书,表示愿响应新政,并劝说地方亲友配合。更有人主动提出,愿将部分田产捐给官府,分给无地流民。
阻力虽未完全消除,但已松动。
五月初十,海上传来重大进展。
郑芝龙奏报:经两月交涉,葡萄牙澳门总督最终屈服,同意交出炮台四座、船厂一处,由大明水师接管。作为交换,葡萄牙商人可在广州、泉州、宁波自由贸易,享最惠国待遇。
同时,郑芝龙组建的“大明远洋贸易公司”第一支船队启航。船队由十艘大海船组成,载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前往日本长崎贸易。船队中有三艘战船护航,指挥官是郑芝龙的义子郑森——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却已随父征战多年。
“郑森……”朱由检看着这个名字,心中一动。这不就是后来的郑成功吗?不过现在他还叫郑森,要到隆武帝赐姓后才改名成功。
“传旨:封郑森为水师千户,赏银千两。”朱由检道,“另,命郑芝龙送郑森入京,朕要见见这个少年英才。”
“奴才遵旨。”
五月十五,科学院捷报频传。
汤若望、邓玉函改进的蒸汽提水机,终于实现连续运转十二个时辰不漏气。第一台实用机器安装在京西煤矿,用于矿井排水,效率相当于百名矿工。
薄珏的纺织工坊已扩展至五处,招募女工三千人,月产棉布五万匹。这些棉布质地细密,价格仅为市价六成,不仅供应京城,还销往山西、河南。
更令人惊喜的是,徐光启主持培育的“抗旱麦种”在河南试种成功。这种麦种耐旱性强,在少雨条件下仍能维持基本产量,虽不及丰年,但可保民不饥。
“立即推广。”朱由检下令,“命河南、山东、山西今秋一律改种抗旱麦种。所需种子,由朝廷无偿提供。”
“臣遵旨!”徐光启又道,“皇上,江西虫灾已基本控制。宋应昇总结的《治虫要略》刊印万册,发往各州县。他还发现,轮作豆类可改善土质,抑制虫卵越冬,建议推广豆麦轮作。”
“准奏。”朱由检赞许,“宋应昇有功,擢升工部郎中,仍留江西推广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