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漆黑的大辇行过皇城,扈从两千可以依凭。
当年封赏时赐剑履上殿、入朝不拜,李从凤知晓这位的凶名,尽量小心地避免了一切可能触犯他的细节,并且保有了麟血天家的威严。
以二十岁初登临后位数年,后宫中没有一人能翻起波浪,这位李家嫡长的手段和眼光一直都是头筹拔筹。
今晨她就遣内官将觐见流程快马奉去了王府车驾,然而始终没有回信。
直到这时候,才应当知道这位燕王是什么意思。
他全然无视了这一切。
雍北按剑向前,将丹凤门抛在身后,当他离开这座巍峨城门的阴影时,回头仰望了一眼,看向某一处女墙,定定瞧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过头,还是那张凶冷的脸,面前是一片极其辽阔、令人震撼的巨大空旷,这是群臣上朝的朝场,也是皇帝生命的最后一天,两支军队最后厮杀的战场,雍北好像闻到了一些铁锈的味道,也听到了一些厮杀。
他抬起头来,在遥遥那段的尽头,金色的宫殿伫立着,白色的天光刚刚亮在它的身后。
他直视着那座宫殿向前走去,自然无人敢拦他,他眼中也没有任何人,整片广场上就只有这一道身影穿过。
登上龙尾道,又有内侍微颤着奉来仪仗,他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低头登阶,来到这座宫殿就如来到早已熟知的故地,雍北还记得自己二十七年前从丹凤门顶一跃而下时,是踩在现下的哪一级台阶。
早都已修补得没有丝毫痕迹,年岁又在上面打磨出了新的旧貌。
这时候雍北意识到那种捉不住却始终笼罩的别样之感是什么了——这宫里有股冰冷的死寂。
他没有停步,径自登顶,进入了含元殿,没有理会内侍们顶俸的洗手沐面之礼。
全都是死寂的一部分。
然后他穿过含元殿,过了宣政门,又笔直地穿过中朝庭院,再登入宣政殿,过了紫宸门……自始至终没有减慢一丝一毫脚步。
这样一言不发地前行本应激起一些恐慌了,禁军应当守住道路,大监应当提醒呵斥,但当众人发现皇帝也没有依制坐在宣政殿接见的时候,就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了。
内宫一切应问皇后,但皇后听罢只有一线紧抿的唇。
雍北面无表情地登上紫宸殿,然后又穿过,向后而去,来到一方安静无人的园圃。
这里的花色与种类终于令雍北感到熟悉了,水仙铺在塘里,香气飘在岸上。春日青嫩的草上,黄袍的男人正坐在案前。
他没有着正装,也没有洗沐,头发就随意挽着,赤足,案上放着一壶酒。低头看着手上的一支碧箫。
周围一人也无。
雍北没有看花也没有看酒,他按剑走上前去,直到一丈以内。
然后低下头,双膝重重跪倒,头触地面,拜于木案之下:“末将雍北,觐见吾皇陛下!”
李曜抬起头来,温声道:“平身吧,雍。”
雍北直起身体,双膝却没从地上离开,他望着对案那张干净的脸,许久,低声:“陛下,久别了。”
“轻裾从前讲,有种鬼受执念牵系,永远不能离开某处地方。我不离神京,你不离北疆,咱们也都是大唐的地缚灵。”大概十年老臣,也见不到这位唐皇这样温淡的笑,他将箫搁在案上,“且坐吧。”
雍北从地上站起来,没有理会膝上的泥,在案前盘腿坐下。然后提起酒壶,为二人都斟上了酒。
李曜似乎仰头望着柳条:“北荒近日如何。”
“还是那样。”
“没有一日不想南下么。”
“没有一日不想南下。而且每一天都更疯狂。”雍北道,“前月我奏报,神九凤之灵显于北天,承位者或是新任狼主。此事今已证实,那个二十四岁的狼崽,做了荒神祭司。”
“每代荒人都不乏英雄。族群恢复得如何。”
“跟老鼠一样能生。”雍北道,“那年兵锋抵至。
裴液没有丝毫耽搁,唤了驾马车,提剑携猫就出了剑院。
清晨的仙人台到处是羽检的身影,裴液如今算是罕有的几位身份不掩的鹤检之一,虽然外面声名还没传开,但台里已许多人口口相传,此时见到这道年轻的身影不时有行礼问好。
裴液今日回礼快速而敷衍,他径直登上西楼,来到了中丞的屋子。
“裴鹤检好。”
“见过中丞。”
“没什么繁琐的事,裴鹤检是此案负责之人,也是一线缉捕,签发之前,请裴鹤检过眼一遍,也签个印信。”
张思彻将一迭纸张推到裴液面前,裴液展开,只见其上笔迹众多,签印者众,大理寺、刑部、吏部……乃至漕司的印信都有。
裴液扫视一眼细密小楷,见是串联太平漕帮至幻楼,再至宫中、书:“蜃城首脑的罪证已确凿无疑,我们也基本已完成清理。但蜃城首脑是不是雍戟,这一环比较艰难。”
裴液点点头,表示理解。
当然是雍戟,他亲眼所见是雍戟,很多人也知道是雍戟。但要办燕王世子,一般的证据都不是证据。
仙人台拿了蜃城,想指认首脑是谁,那就是谁,没有供状也能写一份供状,没有证据也能造一份证据,这种手段能办很多人,但要斩燕王世子,是不够的。
不过这一环其实也已有了,而且份量一定足够——那就是禅将军的指证。
没有人不认得禅将军的名号,北荒六柱将之一,作为蜃城二号人物被缉捕,他只要讲出首脑是雍戟,当然是足够定死这位世子之罪的。
但这问题就在于,当时这位禅将军就是要以死换雍戟之生,如今怎么会又一口咬定其死罪呢。
其中推拉,犹待结果。